阮洛曦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他还站在路口,还没走,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在看她。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颜料还没干,鲜艳的,发亮的,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她冲他挥了一下手,很短,不到一秒就放下来了。她怕挥太久了会显得太用力,太用力会让他知道她有多舍不得。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有多么不想说再见,哪怕只是分开一个晚上、一个明天、一个“明天见”的距离。她把那些舍不得藏在那个短得不能再短的挥手动作里,藏在转身后没有回头的那几步里。她走了很远,远到她知道他不可能再看到她的表情了,她的嘴角才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下来。不是不笑了,是不需要再笑了。不需要在他面前维持“我没事”的姿态,不需要用笑容告诉他“我真的好了”。她真的好了。不是因为语文考试不重要了,是因为有一个人,让她觉得考不好也没关系。不是因为她不在乎分数了,是因为她知道下一次她会写那个字了,知道在她不会写的时候,有一个人会告诉她。
回到家,她打开书包,拿出笔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下次你会写的。”右下角那个画了两遍的笑脸,被铅笔描过之后有一点花了,但他画的那两道弧线还在,弯弯的,像她今天没有弯起来、但被他悄悄拉起来的嘴角。
她把纸条夹进那本夹着银杏叶的书里,翻到第六十七页。那里已经有了一片他摘的银杏叶,现在多了一张纸条。银杏叶是金色的,纸条是白色的,金色的在上面,白色的在下面,像秋天和冬天叠在一起,像他和她叠在一起。她翻到第六十七页的时候,发现银杏叶的位置动了一点,大概是上次翻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她把叶子摆正,把纸条压在叶子下面,这样叶子不会被风吹跑,纸条也不会。它们在一起,互相压着,互相保护,像她和他在那个路口,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斑马线,谁也不走过去,谁也不会走开。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晚安”的时候,比平时多打了几个字。
“晚安。今天的笑脸很好看。”
她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短。她把今天所有的感受——他递纸巾时的温度,他说“你以前写过的”时的语气,午休时他放在她桌角的三明治,数学课上他递来的纸条,自习课上他画的笑脸,路口他说“我知道”时嘴角的弧度——全部压缩成了“很好看”三个字。她把一整片海装进了一个杯子,杯子满了,但她还要往里倒。倒到最后,溢出来的不是水,是她的心跳。
他回了一个笑脸——不是画的,是微信自带的表情。但阮洛曦觉得那个表情和纸条上那个画了两遍的笑脸是一样的。圆的,两个点,一道弧线,弧线描了两遍,粗的,笨的,认真的。她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张透明的纸。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疚。病字框,里面一个久。久远的久。她不会忘了。她也不会忘了今天。不会忘了他在她桌角放的那只手,不会忘了那包黄色包装的小熊纸巾,不会忘了那个三明治,不会忘了那些纸条,不会忘了书包侧袋里露出的那角白色,不会忘了路口他说的“我知道”。她把今天收进记忆里,和银杏叶、纸条、橡皮、红绳放在一起。那个抽屉已经快要满了,但她舍不得清掉任何一样。因为每一件都是他。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慢动作回放。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路口,夕阳在他身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说“我知道”。那两个字在她的梦里回荡了一整夜,像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每一下都带着他的温度——温的,稳的,不紧不慢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看到她走过来,他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了。阮洛曦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她翻到第六十七页,银杏叶还在,纸条还在。她摸了摸叶子的边缘,很脆了,要很小心才不会碎。她把书合上,放回桌斗。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转过头,江叙白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桌角,推过来。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画着一只草莓,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甜甜的心。
“早上好。”他说。
阮洛曦拿起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上没有字,没有纸条,没有笑脸,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是他给的。但不需要。她就知道是他的。就像他知道她没有吃早饭一样,就像他知道她会喜欢草莓味一样,就像他知道她昨天哭了、今天会需要一颗糖一样。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昨天没考好,知道她哭了,知道她没吃早饭。知道她把那张纸条塞进了他的笔袋,知道她把银杏叶夹在第六十七页,知道她在“晚安”后面多打的那几个字不是随手的,是认认真真地打上去的。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早上好。”她说。
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甜到舌根都在发麻。她含着那颗糖,在心里把这甜味和他这个人叠在一起。他也是甜的,从第一次在服务区听到她说的“放高利贷”然后笑了的那一刻起,就是甜的。甜了这么久,还没有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那颗已经被她含化了一半的糖上。阳光是金黄色的,糖是红色的,她的手是肤色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但她觉得那种颜色叫“现在”。现在的温度,现在的光线,现在坐在她右边的那个人。她把那颗糖咬碎了,咔嚓一声,碎成了好几瓣。草莓味的碎片在嘴里散开,甜的,更甜了。她想,这就是今天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不一样,和他第一次给她糖的那天不一样。每一天的味道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的他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甜。一直都是甜的。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写作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是红的。又是红的。从昨天红到今天,从她哭红到她不哭了,他的耳朵没有退过色。她看着那片红色,在心里说:江叙白,你耳朵红了。她没有说出来。怕说出来他会把耳朵藏起来,会转头不让她看,会在下一次她哭的时候不再把手放在她桌角。她不要那样。她要他现在这样——耳朵红着,嘴角弯着,在她右边坐着,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递纸巾、画笑脸、给糖、说“下次你会写的”。她把这些全部收进了抽屉里,抽屉快满了,但她不想换抽屉。她要把这个抽屉塞到塞不下为止,塞到满出来,塞到那些东西从抽屉里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流到她的笔袋里,流到她的课本里,流到她的每一个“晚安”、每一个“早安”、每一个她想起他的瞬间里。那些东西会变成她的一部分,像那颗化掉的糖,甜的,化在她的舌尖上,化在她的血液里,化在她每一次心跳中。她会带着这些甜的、暖的、草莓味的、属于他的东西,走很远的路。走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走到哪里,她的口袋里都装着他的糖纸,空空的,但还有草莓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