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新规则正式生效。PD小杨在小木屋宣布,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晚开始,所有心动留言将显示发送者真实姓名。”
客厅里的反应呈梯度分布。照愉第一个炸了

真的假的?!那我发啥啊!
她把脸埋进靠垫,抓散了两条双马尾。恩恩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小新倒是很乐观

那以后是不是不能匿名夸我了?直接实名夸!
被照愉用靠垫砸了一下。
祎阳坐在角落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黑掉的屏保。其实他早在昨晚回看那条“诗评”的表情片段时就猜出是谁了,河南口音在屏幕上永远这么坦荡,没有一个标点是弯的。但他不知道今天开始自己发的每一条,都会挂上那个他平时不太敢说出口的名字。他把手机屏幕摁亮,锁屏图像是昨天下午光线射在白桦树皮上的特写,一棵树的每一只眼睛都睁着。
奥莉剥着橘子,往窗外望。她昨晚收到了两条留言,都仔细分析过语气和发件人。有一条大概率是白耀的,句式和逗号的用法,处处都是那个人影。她默不作声,只是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白耀本人则极克制地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一早就给“阿勒泰冬季研学群”发了一条格式工整的公告,补充说明了新规则的起止时段,并特别标注建议所有人“理性对待,平静过渡”。照愉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哥,你牛。”
餐后,七月挽着林初柚的胳膊,把她带到壁炉旁边坐下。

你昨晚跟凯凯在走廊碰到了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等你回来等了快半个小时,你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开门
林初柚把手里的热茶转了半圈,看着杯中打着旋儿的热气
七月。我昨晚跟他说了‘我也是’。然后跑掉了


嗯,这很符合你人设

也是回应他说的那句话...在想你
七月帮她补充完整,语气柔和得跟讲课似的
林初柚不转了,把杯子搁在膝边的垫子上,双手埋进袖管。
今晚开始,所有留言都会显示本名,你觉得他会发什么?

七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往窗外推出去——外面又开始飘雪,阿勒泰的雪不打招呼,说来就来。而午间的阳光把飘落的雪花削得薄而透亮,落在每个年轻的脸颊上化成凉丝丝的一点水痕。 他们都要准备好在这天晚上,在自己的每一条心动留言前面签上名字。 走廊另一头的工作人员隔间,宏姐看着最新一集的粗剪素材——十三小节的错音、走廊拐角处两道人影重叠,以及凌晨两点那个不睡觉的人发出去的消息。所有素材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匿名时代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真枪实弹的直球了。
阿勒泰的第五天早晨,是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开始的。
林初柚坐在小木屋餐厅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粥已经凉了。她盯着碗里的米粒,手里的勺子搅了至少三分钟,一口没喝。对面恩恩看了她好几眼,终于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又又,魂丢了?
……没有,在想今天上午的课程安排

林初柚回神,把勺子搁下,低头喝了口粥。凉的。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你骗谁呢

你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不正常了,我跟你说,你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看手机
林初柚没反驳。因为恩恩说的是事实。她今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确实是摸手机,她看的是李嘉凯那条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消息。“第十三小节那个错和弦,我今天反复在脑子里重放,把我自己的心跳都调成那个调了。晚安,林医生。”
她把这句话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她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这段话在屏幕上的排列方式。
实名之后,一切都变了。
昨晚节目组宣布新规则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那种恐惧很具体,不是怕被拒绝,而是怕自己那些藏了太多层的心思,一旦签上真名就再也收不回来。但今天早上醒来,看到那条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她的恐惧忽然变了味。
她怕的不是实名,她怕的是,自己可能已经不需要匿名了。
恩恩看着她脸上明灭不定的表情,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的七月说

你看她
七月看了林初柚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别管她,她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什么题?

把‘我也是’这三个字翻译成自己能接受的说法
七月说完,端起咖啡杯,动作优雅得让人想打她。
林初柚瞪了七月一眼。七月不为所动。
九点整,节目组带来了今天的第一项安排。
“今天上午是一节特殊的‘心意传递课’,”PD小杨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任务卡,“规则很简单,每位嘉宾需要准备一样‘礼物’,送给今天你最想了解的人。礼物可以是任何东西,但不能是节目组买的,必须是你自己带的、或者在这里自己做的。收礼物的人不知道是谁送的,直到今晚心动留言环节,送礼物的人会在留言里表明身份。”

又是匿名?
“礼物是匿名的,但留言是实名的。”小杨强调,“今晚的留言会显示发送者姓名。所以,你送了礼物,你必须在留言里告诉对方。”
林初柚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礼物。她要送什么?她能送什么?她从哈尔滨带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书和衣服,还有那个猫咪玩偶。猫咪玩偶已经交出去了,现在正摆在客厅的装饰架上,作为她的“代表物”,不属于她了。她还有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钢琴上。她可以写一首曲子给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写一首曲子?她上一次给活人写曲子是大一,写给室友的生日歌,最后弹出来的时候室友哭了,她也哭了,两个人抱着在琴房哭了十分钟,把隔壁练小提琴的同学吓得差点叫保安。
但她没有撤回这个念头。因为她又想起昨晚那首十三小节弹错了和弦的《漠河舞厅》,他说那个错音“比我所有弹对的加起来都准确”。如果他能听懂错音,那他大概也能听懂一首专门写给他的曲子。
她站起来,朝钢琴走去。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木地板上。她坐到琴凳上,从节目组准备的便签本上撕了一页,开始在上面画音符。没有谱纸,她就用横线代替五线谱,用手画符头。
七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纸上的鬼画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