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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

怦然心动20岁冬季:去冬天

助兴节目接在后面。

第一个上场的是照愉和祎阳。这个组合让所有人意外,除了林初柚,她早就知道。照愉站在表演区中央,抱着她的巴松,深呼吸了一口。祎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页纸,是他自己写的诗。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始。等了几秒,祎阳用他那种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的声音念了。“白桦树的眼睛,在雪停之后睁开……”照愉的巴松在这时加入,低沉温暖的木管声,像下午的太阳融化了一点松脂,混进雪水慢慢淌遍所有白桦的树眼。诗念完的时候,巴松也停了。她俩同时停下来,安静了至少有漫长的三秒,然后恩恩带头鼓掌,照愉从巴松后面探出脸,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然后白耀上去用英语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散文诗,剑腔端正,词藻精妙。奥莉在旁边笑着说“这太卷了”,小新上去抢话筒即兴表演铠甲勇士变身,这次带了全套动作。

最后轮到了今天下午临时报上去的那个助演名额。

林初柚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走到钢琴前,就是那架靠窗的雅马哈。七月在台下冲她竖了个拇指。照愉用河南话在后面吼了一句“又又加油”。她在琴凳上坐下,把双手放在琴键上。窗外是阿勒泰的夜。雪地表面的灯串投来暖黄的光,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遥远世界里静静铺开的金色针脚。

她没有报幕,没有说曲名。只是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始弹。第一串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是《漠河舞厅》。

但不是翻弹。是完全的个人即兴创作,一首由《漠河舞厅》旋律动机发展而来的钢琴独奏变奏曲。她开始在原调上轻轻铺展,把主旋律拆开、舒展、重组,左手的和弦从民谣变成古典和声,又变成一种介于德彪西和流行钢琴之间的调式。没有人听过这样的《漠河舞厅》它不哀伤,也不甜蜜,它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在初雪的夜里独自行走,看着路灯下的自己一圈一圈的影子。

北医钢琴社副社长不是白当的。她所有的技术、所有的学业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时用练琴来解压的那些夜晚,全部化成了琴键上冷静而精准的即兴。她没有在想任何事,没有在想昨天,没有在想刚才那首双吉他,也没有在想坐在台下的某个人。她只是在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玻璃窗外的雪还在下。餐厅内一片静默。

林初柚慢慢放下手,然后她抬头,看向台下。

她的目光找到了他,李嘉凯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吉他还搁在脚边。他没有鼓掌,没有笑,只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膝盖上。他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眼神里有种前所未见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撼,不是被感动,是被某种东西完整地击穿以后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他听到的不是技巧,不是和弦。是她在这首那么安静的钢琴曲里,一句一句弹出来给他听的话。她说的不是“我也喜欢你”。她说的是“我听见了。”

晚上九点半。心动留言环节准时上线。和之前一样,系统开放十分钟编辑时间,十分钟发送。但今晚不同,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微表情回看。

林初柚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握着手机。系统界面上方的倒计时一点一点跳动。她还没有发。心一直跳,跳得又快又轻,像一只猫在她肋骨内侧挠门。

她打开收件箱。

三条未读留言。第一条是回复她匿名发给祎阳的诗评,祎阳在回复里写:“谢谢你能读懂它。白桦树的眼睛那首诗我会写完的,会先发给你看。”

第二条来自照愉,这很明显,因为河南话的语法结构在书面语里藏都藏不住:“又又俺刚才看你眼睛红了,你要不是真感动俺把头给你。”

林初柚笑了一声。

第三条。她的拇指停住了。

发件人显示“凯凯”,内容写:“你今天晚上的钢琴曲,第十三小节左手弹错了一个和弦,但那个错掉的音,比我所有弹对的加起来都准确。”

错的和弦?她忽然想起今晚弹到一个变奏段落时,左手没有按原计划滑到E小调,而是临时拐去了一个不太和谐的高半音。他听出来了。在所有人都安静得无法分辨具体第几小节的时候,他数出了那个错音的位置。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耳朵。

她又往下看,系统界面底部多了一行小字:【本条留言附有“微表情回看”机会(1次)。是否查看发件人发送时的表情片段?是/否。】

林初柚盯着那行字看了至少半分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是不想看,是太想看了。但也太害怕了。如果看到的是他发消息时笑得得意洋洋的表情,她大概会对着屏幕翻个白眼然后笑出来。但如果看到的不是呢?如果看到的是别的呢?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按了“是”。

屏幕暗了,然后亮起,五秒,静音,画面上只有他的脸。这是她第一次从这种角度看他的脸。镜头切得很近,他坐在床上,房间壁灯是暗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下颌两侧。他打了一行字就停下来,删掉,低着头重新打。蹙着眉,喉结无声滚了一下,像在吞回某种更长的句子。然后发送。发送完以后,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他盯着屏幕没有移开,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洋洋的笑,是很短的、嘴角往上翘一点就收住的笑。像在心口上按了一个浅印子,很快,很轻,却久久不褪。

林初柚盯着屏幕上“播放结束”四个字,指尖全部攥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完了。

林初柚低下头,开始打字,找到收件人,输入,没有犹豫,再犹豫就不像她了。

“我今天在玻璃餐厅外面偷看了你排练。我骗七月说我去透气。你弹吉他的样子很好看,但我不想承认第三遍。晚安,凯凯。”

发送。

这次轮到他选择。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李嘉凯花了整整一分钟盯着那条来自匿名又又的新留言旁边那个【是否回看表情片段】的选项。他也有且仅有一次机会。他点下“是”的时候,房间里钟停了。他看到了她。她打字的速度特别慢,删了好几遍,用手敲额头,来回加载三遍才按下发送,然后是漫长的空白。然后她笑了。是一种从眼眶里慢慢漾到嘴角的笑,把屏幕扣在胸口,抬起眼睛,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咽下了两个字——口型是:“晚安”。

他的拇指在播放结束的弹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轻轻放在胸口上,仰头靠在床头,闭起眼,轻轻骂了一声。不是真骂,是那种压得极低的、气息很重的、不知把答案往哪里放才好的叹息。屏幕暗下去。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

客厅里戴耳机的七月正在偷看一段预览片段,小轩今天在密聊里对她说“等我”。她眼睛弯弯合上电脑,低头给又又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你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