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多日的暴风雪终于停歇,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蓝宝石。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气温回升到零下十五度——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这已经算是“温暖”了。
顾清辞站在营地外的雪坡上,看着远方连绵的雪山。
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清辞剑背在身后,剑鞘是普通的皮革,但剑身微微震动,与她的神格共鸣。眉心的竖痕已经完全隐去,只在动用神力时才会显现。但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流光,像融化的黄金,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这是力量恢复到五成后的特征。
神性开始内敛,但依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陆离在她身边,正尝试运用“镇”字符文。
他闭着眼,掌心向上,两个淡金色的符文在皮肤下缓缓旋转。随着他的意念,周围十米内的风突然停了,雪花悬浮在半空,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帐篷不再摇晃,气炉的火苗静止不动,连远处雪崩的声音都消失了。
很安静。
绝对的安静。
“可以了。”顾清辞说。
陆离睁开眼,符文黯淡下去。风重新刮起,雪花飘落,世界恢复了正常。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
“只能维持三十秒。”他喘息道,“而且消耗很大,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正常。”顾清辞说,“‘镇’字符文是规则层面的能力,以凡人之躯强行使用,消耗的是生命力。你现在的血脉浓度,能支撑三十秒已经不错了。等以后血脉完全觉醒,或者找到其他符文补充,时间会延长。”
“那‘封’字符文呢?”
“更复杂,暂时不要尝试。”顾清辞摇头,“‘封’涉及空间规则,用不好会把自己困在时空裂隙里。等离开昆仑,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教你。”
陆离点头,没再多问。
周明轩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脸色凝重。
“顾小姐,陆先生,”他快步走过来,“刚收到消息。王星河那边有动作了。”
“说。”
“他调了私人飞机,昨天从江城飞西宁,现在在格尔木。同行的有……二十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但看架势,不是普通人。”周明轩顿了顿,“而且,他在格尔木机场包了三个机库,运进去大量设备。我朋友在机场地勤工作,他说那些设备很奇怪,像……医疗设备,但又不完全像。”
医疗设备?
顾清辞眼神一凝。
“具体是什么?”
“有培养舱,有营养液,有……电击设备。”周明轩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上有生物危害标志。我朋友说,他们搬运时很小心,像在搬运……活物。”
活物。
顾清辞和陆离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东西——
天道使者。
或者说,天道在这个世界制造的,用来清除“漏洞”的……武器。
“他们什么时候进山?”陆离问。
“不确定。”周明轩说,“但王星河在格尔木见了几个当地的地头蛇,租了十几辆越野车,买了大量补给。看样子,是准备大规模进山搜索。而且……他开价很高,说只要能提供‘特殊地点’的线索,一条一百万。”
“特殊地点?”
“对。”周明轩点头,“我朋友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王星河在找一个‘有异常磁场、有奇怪光影、有人见过幻象’的地方。这描述……很像老扎西说的那个神仙洞。”
果然。
王星河是冲着洞府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她来的。
“我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陆离看向顾清辞,“得下山,离开昆仑。格尔木机场是必经之路,但王星河肯定在那里布了天罗地网。”
“那就闯过去。”顾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正好试试,我拿回一半力量后,能做什么。”
陆离皱眉:“但他们人多,而且可能有……那些‘东西’。”
“人多没用。”顾清辞看向远方,眼中金光流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只是数字。至于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多少,杀多少。”
下山用了两天。
比上山快,因为不用寻找路径,也因为顾清辞恢复了部分力量,可以动用一些简单的法术——比如“御风”,让脚步更轻快;比如“祛寒”,让体温保持恒定。
但越靠近山脚,气氛越凝重。
沿途,他们发现了至少三处被人为破坏的营地。帐篷被撕碎,装备散落一地,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冻成冰的血迹。
“是偷猎者?”周明轩蹲下,检查一顶被撕成碎片的帐篷,“还是……”
“不是偷猎者。”顾清辞看着雪地上的脚印,眼神冰冷,“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而且,你看这个——”
她用脚拨开积雪,露出下面一块被压碎的骨头。
是人的肋骨。
断面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击切断。
“是‘它们’。”陆离沉声道,“王星河放进山的‘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清场,清除所有可能碍事的人。”
“包括我们。”顾清辞说。
她直起身,看向远处的山谷。
山谷里,有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在升腾。雾气中,隐约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声传来,像野兽,但更扭曲,更……痛苦。
“加快速度。”她说,“天黑前,必须到山脚的检查站。那里有信号,能叫车。”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的检查站。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小木屋,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木屋的烟囱冒着炊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有人。
但顾清辞停下了脚步。
“不对。”
“怎么了?”陆离问。
“太安静了。”顾清辞盯着木屋,“检查站应该有值班人员,应该有对讲机的声音,应该有……狗叫。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炊烟,只有灯光,像……布景。”
她的话音刚落,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皮帽,脸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到吉普车旁,打开车门,似乎在检查什么。
看起来很正常。
但顾清辞看见了——那人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科动物。
而且,他走路时,脚步很轻,轻得……不像在雪地上走,像在飘。
“退后。”顾清辞低声说。
陆离和周明轩立刻后退,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顾清辞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去:
“别装了。你的眼睛,出卖你了。”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顾清辞。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僵硬、很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牙齿是尖的,像鲨鱼。
“顾清辞,”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主上让我问你,玩够了吗?”
顾清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玩够了,就跟我回去。”那人继续说,“主上说了,只要你自愿交出神格,他可以让你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甚至可以让你……继续当你的顾家大小姐,继续过你锦衣玉食的生活。怎么样,很划算吧?”
“不怎么样。”顾清辞说,“我对当大小姐没兴趣。”
“那你想当什么?”那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诡异,“想当救世主?想当英雄?想当……神?”
“我想当我自己。”顾清辞缓缓抬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至于你们那个主上,告诉祂——想要我的神格,自己来拿。”
剑出鞘。
清辞剑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银光,剑身震动,发出清越的剑鸣,像在渴望战斗。
那人的眼神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撕开了身上的军大衣。
大衣下,不是人的身体。
是某种……拼接的、扭曲的、布满缝合线的躯体。躯干是人的,但手臂是野兽的,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尖是尖锐的骨刺。胸口的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粘稠的液体在翻滚,像在呼吸。
是改造人。
或者说,是“天道使者”的……失败品。
“这是‘甲三’,第三代天道使者。”那人用骨刺般的手指,敲了敲胸口的晶体,“虽然失败率很高,但活下来的,都很强。比如我——”
他话音未落,身体突然消失。
不是速度快,是真的消失了。
下一秒,出现在顾清辞身后,骨刺直刺她后心!
“小心!”陆离惊呼。
但顾清辞比他更快。
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一剑。
剑光如月,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嗤——
骨刺断裂。
那人的手臂,从肩膀处被整齐斩断,掉落在地,喷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血液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腐蚀了积雪,冒出白烟。
有毒。
“啊——!”
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急速后退。
但顾清辞没给他机会。
她转身,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剑尖直指他胸口的晶体。
“住手!”
另一个声音响起。
从木屋里。
木屋的门再次打开,走出第二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长发披散,眉心有淡金色眼睛印记的……少年。
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赤脚站在雪地上,但积雪没有融化,他的脚也没有冻伤。
他看着顾清辞,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
“顾清辞,”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下剑。他不是你的敌人。”
顾清辞的剑,停在离晶体只有一寸的地方。
她看着那个少年,瞳孔微微收缩。
“你又是谁?”
“我是‘玄’。”少年说,“主上座下,第七使者。奉主上之命,来接你回去。”
“接我回去?”顾清辞冷笑,“用这种方式?”
“必要的手段。”玄平静地说,“主上很看重你,不想伤你。但如果你执意反抗,我也不介意……用些不温柔的方法。”
他抬手,对着那个断臂的改造人轻轻一点。
嗡——
改造人胸口的晶体突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聚,重新形成一条手臂——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鳞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断肢重生。
而且,气息比刚才更强了。
顾清辞眼神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治愈术,是……规则层面的重塑。
这个叫“玄”的少年,掌握着某种修改规则的能力。
是真正的天道使者,不是那些失败品能比的。
“顾清辞,”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好奇,“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在桥洞醒来,到你在天衍阁挂牌,到你在片场净化怨煞,到你进昆仑拿回碎片……每一步,都在主上的预料之中。但有一点,主上没料到。”
“什么?”
“你的成长速度。”玄说,“主上以为,你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到三成力量。但你只用了一个月,就恢复到了五成。这很不正常。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除非,有人帮了你。”
他的目光,转向顾清辞身后的巨石。
转向躲在后面的陆离。
“巫族血脉。”玄缓缓说,“还是王族。难怪……难怪你能这么快恢复。巫族的‘镇’字符文,能暂时压制天道对你的感知,让你在恢复时不被发现。‘封’字符文,能隔绝灵气波动,让你在融合碎片时不被干扰。”
他看向陆离,眼神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杀意。
“看来,得先处理掉你。”
话音未落,玄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速度,是瞬移。
瞬间出现在陆离面前,抬手,对着他的眉心,轻轻一点。
“镇。”
一个字。
陆离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了。眉心的“镇”字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对抗,但在玄的力量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符文开始崩碎。
陆离的七窍开始渗血。
“住手!”
顾清辞厉喝,一剑斩向玄。
但剑光在距离玄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是“封”字符文。
玄也会用“封”,而且用得比陆离强百倍。
“没用的。”玄头也不回,手指继续点向陆离的眉心,“你的剑虽然锋利,但破不开我的‘封’。至于他——”
他看着陆离,眼神冰冷。
“巫族的余孽,本就不该存在。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主上的仁慈。现在,该清理了。”
手指即将触到陆离眉心的瞬间——
一道金光,从陆离体内爆发。
不是“镇”字符文,也不是“封”字符文。
是第三种符文。
一个顾清辞和玄都没见过的,古老的、扭曲的、散发着洪荒气息的符文——
“弑”。
符文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锁链,缠向玄的手指,缠向他的身体,缠向他……眉心的那只眼睛。
“什么?!”玄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急速后退,但锁链如影随形,瞬间将他捆成粽子。锁链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玄的身体开始变形,皮肤表面出现裂痕,裂痕中有金光渗出。
“这是……‘弑’字符文?!”玄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怎么可能?!这种符文应该已经失传了!你怎么会有?!”
陆离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掌心浮现的、那个陌生的金色符文,眼中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在玄要杀他的瞬间,体内的血脉突然沸腾,某种沉睡的东西苏醒了,然后——这个符文就出现了。
顾清辞也愣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巫族九大符文中最强的——“弑”字符文。
专为斩杀天道而生。
但根据巫族传承,这个符文应该已经失传了,连巫族王族都没有传承。怎么会出现在陆离身上?
除非……
除非陆离的血脉浓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除非陆离,是巫族某个古老计划的……关键。
“走!”
顾清辞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陆离和周明轩,转身就跑。
“弑”字符文虽然强,但以陆离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等玄挣脱,他们就完了。
三人冲进树林,朝着山外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玄愤怒的嘶吼,和锁链崩碎的声音。
“顾清辞!你逃不掉的!主上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格尔木机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声音在雪山间回荡,越来越远。
但顾清辞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格尔木机场。
那里,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里,是离开昆仑的唯一通道。
也是……她与天道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之地。
夕阳彻底沉入雪山。
夜色降临。
而一场追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