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刀劈斧凿的痛,而是一种从神魂深处往外渗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她仅存的那点意识。她想要蜷缩起来,可她连蜷缩的形体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神魂碎片,飘飘荡荡地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谢景行趴在冰面上、指甲抠着冰面往前爬的样子,她的神魂猛地一缩,所有的碎片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拼命地往一块儿聚拢。
他怎么样了?凝魂草吃了吗?伤好了没有?有没有走出寒渊?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催着她睁开眼睛——如果她现在还有眼睛的话。
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但有一种微弱的、温热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缓慢地滋养着她焦灼的神魂。那种感觉很熟悉,像小时候冬天里祖母把她揣在怀里的那双手,暖洋洋的,让人想就这么沉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可她不能睡。
她拼尽全力把意识往外探,触碰到了一层柔软的屏障——是储物袋的袋壁。她认得这个,谢景行的储物袋她以前翻过无数次,里面永远整整齐齐的,灵石归灵石,丹药归丹药,连符纸都按照属性分门别类地码好,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谢仙君好教养”。
现在这个储物袋里乱得很,灵石东一颗西一颗地滚着,丹药瓶倒了两个,符纸散了一地,还有一个缺了口的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苏清沅看着这满袋子的狼藉,鼻尖蓦地一酸。
谢景行以前最见不得乱,她随手放个东西他都要跟在后头收,一边收一边叹气,说她是“修仙界第一邋遢鬼”。可现在他的储物袋乱成这样,他竟然没有收拾——这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者说,他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探出意识在储物袋里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玉牌,是她当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裂缝比记忆中小了一些,玉质的光泽也恢复了几分。玉牌旁边是她寄居的剑穗,绒线被什么东西缠过了,断掉的几根已经被细心地接好,平安结虽然还是松的,但被人反反复复地捋过很多次,穗子尖都捋得起了毛边。
苏清沅的指尖在平安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探出了储物袋。
光线猛地涌进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如果她现在还有眼的话。
屋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的木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云隐宗正殿里常年点的那种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叶的清新气息。
谢景行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可他一口都没喝。他面前摊着好几张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新有旧,旧的已经干了很久,新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正在画符。
苏清沅认得那些符文,是化神雷劫专用的防御符,每一道都需要灌注大量的灵力和精准的神识控制,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谢景行画得很专注,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都没顾上拨一下,笔锋沉稳地在符纸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确得不像人手画的。
可苏清沅看得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消耗太大了。他刚在寒渊里伤了根本,虽然凝魂草修复了他大部分的伤势,可那些积累了三年的暗伤不是一株草药就能治好的。他的灵力运转依然滞涩,神识经常有断层的迹象,甚至连握笔的力气都比以前少了一半。
他还要画多少符?
苏清沅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画好的防御符有十三张,还差多少她不知道。化神雷劫的威力她亲身经历过,没有五十张以上的防御符做缓冲,就算是谢景行这种天才也扛不住。
而他只有两天时间了。
谢景行忽然停笔,将画到一半的符纸拿到灯下仔细端详,眉心微微蹙起。他觉得这一笔的灵力灌注不太均匀,符文的转折处薄了零点几毫米,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可在雷劫面前,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将符纸揉成一团,丢到脚边的纸篓里。
纸篓已经快满了,里面堆着几十个被揉皱的纸团,每一个都是花了心血画到一半才发现不满意、然后毫不犹豫舍弃的。苏清沅看着那些纸团,心疼得不行,她太清楚画一张防御符要消耗多少灵力了,他现在本来就没剩多少灵力,还要这样浪费。
她想说“你休息一会儿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说不出来,她现在连让剑穗晃一下的能量都没有了。
谢景行拿起一张新的符纸,铺平,蘸墨,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很多,笔锋行云流水般在符纸上走过,符文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呵成,灵力灌注均匀得像是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符纸上骤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了一圈,然后缓缓隐入纸面。
成了。
谢景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这张防御符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实际上他确实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从寒渊回来之后,他只在上半夜闭上眼睛躺了两个时辰,剩下所有的时间都坐在桌前画符、推算雷劫的规律、检查自己的每一处经脉和丹田,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到万无一失。
他要万无一失。
以前他渡劫从不在意这些,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九道天雷劈下来他连防御都不开,全靠肉身硬扛,扛完还能笑着跟人说他睡一觉就好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不能死,死了就没人去找苏清沅剩下的残魂了,死了就没人守着那串剑穗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必须活着,必须万无一失地活着。
门忽然被敲响了。
“谢师弟。”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云隐宗的大师兄周远舟,也是谢景行在宗门里为数不多还愿意搭理的人。
谢景行将桌上的符纸收拢到一起,用一块镇纸压住,起身去开门。
周远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谢景行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又没吃饭?”
“不饿。”谢景行接过食盒,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多谢师兄。”
周远舟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了一大圈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底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景行,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这个状态,渡化神雷劫就是在找死。”
谢景行没接话。
“你的金丹暗伤还没好全吧?经脉至少还有三成处于半堵塞状态,灵力储备连全盛时期的一半都不到,”周远舟的语气不急不缓,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实处,“这种状态渡劫,第一道雷就能把你劈吐血,第三道雷你的防御就会全面崩溃,第五道雷——你就不用等到第五道了。”
“我知道。”谢景行说。
周远舟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谢景行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桃树,声音很轻很淡:“但我等不了了。”
周远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谢景行为什么等不了,这三年里他看着谢景行从修仙界最耀眼的天才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疯子,走遍了整个修仙界去找一个已经陨落之人的残魂,所有人都说苏清沅死透了、魂飞魄散了、不可能找回来了,可他不听,谁的话都不听。
如果换一个人这样,周远舟会觉得这人有病。可这是谢景行,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是那种为了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的人,是那种你让他停下来他会笑着跟你说“好啊”,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的人。
“我帮你把防御阵改一下,”周远舟最终说道,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阵法图,在桌上铺开,“你之前的设计太激进了,第七道雷之后灵力会跟不上,这里、这里和这里,都需要调整。”
谢景行低头看着阵法图,眉心微微一动。
周远舟的阵法造诣在云隐宗数一数二,他愿意出手相助当然是好事,可苏清沅记得很清楚,周远舟以前最看不惯谢景行为她拼命的样子,私下跟人说过好几次“苏清沅迟早把谢景行害死”。
现在他倒主动来帮忙了。
苏清沅的意识从剑穗里偷偷探出来,看着周远舟和谢景行并肩站在桌前,两个人都弯着腰,一个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灵力回路太窄了,雷劫的电流会从这里倒灌进去”,另一个点头说“你说得对,我改一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其实这三年里,不是只有谢景行一个人在找她。周远舟嘴上说着“别找了找不到了”,可每次谢景行出去找她的时候,他都会在宗门里把谢景行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当当,还会偷偷往他的储物袋里塞丹药和符纸,塞完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苏清沅以前总觉得周远舟讨厌她,现在才明白,他讨厌的不是她,而是她让谢景行变得不像谢景行了。
可他又不忍心看着谢景行一个人扛着。
两个人一直忙到天黑,防御阵的图纸改了七八个版本,最后定下来的那个方案比谢景行最初的方案稳妥了很多,虽然牺牲了一些攻击性,但防御力提升了将近三成,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确实是最优解。
周远舟走后,谢景行坐在桌前,将最终版的阵法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才将图纸折好收入储物袋。
他伸手摸了摸储物袋口,指尖碰到剑穗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剑穗从袋子里取了出来。
琉璃灯还亮着,荷花图案被灯光映得像是在水面上轻轻浮动。谢景行把剑穗放在灯下,看着散开的平安结,沉默了很久。
苏清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过猛的温柔,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我今天画了十一张防御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比昨天多了三张,手没那么抖了,灵力也顺畅了一些。”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周师兄来帮忙了,你知道吗?他嘴上说我在找死,可他把我的防御阵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完比原来的好太多了。我以前总觉得他不喜欢你,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不喜欢我不高兴。”
苏清沅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又酸又软。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自言自语的呢?从前的谢景行沉默寡言,心情好的时候多说两句,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整天都不吭声,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剑穗都能说上半天。
“今天桃树上结了三颗新的小桃子,”谢景行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我数过了,一共有六十三颗,比去年多了十一颗。等它们熟了,我摘一颗放到你的白玉牌旁边,让你闻闻味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可苏清沅隔着储物袋都能感受到那笑容底下沉甸甸的东西。
是思念,是执念,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不肯松手。
“再过两天,我渡完雷劫就去找你剩下的残魂,”谢景行将剑穗举到眼前,灯光映在他眼底,像两颗即将熄灭却又拼命燃烧的星子,“你等我,别走太远。”
苏清沅的神魂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说“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待在你的剑穗上,等你渡完雷劫,等你来找我,等你带我回家”。可她说不出来,她现在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漂浮在剑穗里,听着他说这些话,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即将消散的神魂里。
夜深了,谢景行终于肯躺到床上去。
他把剑穗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着剑穗的方向,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苏清沅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储物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系绳,那个小动作是他焦虑时候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她攒了一个白天的能量,终于攒够了1点。
她没有犹豫,把这1点能量全部化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意念,轻轻地碰了碰谢景行搭在储物袋上的指尖。
谢景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剑穗,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安静躺在枕边的剑穗,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奇迹。
苏清沅用尽了所有力气,将剑穗上的平安结轻轻转了一下。
就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满室清冷的月光下,那一下转动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谢景行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说“是风吧”,没有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解释。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剑穗的绒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是你。”
苏清沅想哭,可她没有眼泪,没有形体,她只是一缕快要消散的残魂,寄居在一串破旧的剑穗上,连回应他一个完整的动作都做不到。可她拼了命地用最后一丝力气,让剑穗的绒线微微地、微微地往他指尖的方向偏了偏。
像一个人伸出手,终于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谢景行闭上眼睛,将剑穗连同自己的手指一起攥在掌心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在说——我在,我还活着,我还在等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串被攥得紧紧的剑穗上。
平安结松松散散地垂下来,穗子尖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系统的面板在苏清沅的意识深处闪烁,没有任何提示音,只是安静地更新了一行数据:
【当前神魂完整度:51%】
【检测到绑定对象与宿主进行意念交互,能量值+5。备注:双向奔赴的能量补充效率超出预期,建议继续保持。】
面板角落里那行小字也变了,从之前的灰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隐藏支线“若是还能再见面”——触发条件完成度:12%】
苏清沅没有看到这些。
她的意识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可那点火苗倔强得很,怎么都不肯灭,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亮着。
而那个人正攥着它,把心跳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在说——
别灭。
求你了,别灭。
苏清沅在黑暗中努力地亮着,哪怕只剩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