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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入局,半生执仇

锁鸢

沈鸢在镇南王府住下的第七天,终于见到了萧衍的另一面。

不是沙场上杀伐果决的战神,不是朝堂上不怒自威的王爷——而是书房里,批了一夜折子、天亮时揉着眉心、茶凉了也没空换的男人。

“沈先生,王爷有请。”

亲卫来传话时,沈鸢正在厢房整理自己的“身份”文书。她把每一份假造的信件、每一段编撰的经历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才起身出门。

穿过三道回廊,途经演武场时,她听到兵刃破空之声。

萧衍在练剑。

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剑如白龙出水。他的剑法凌厉而克制,每一招都像计算过的——角度、力度、落点,没有半分多余。

沈鸢停下脚步,隔着回廊的柱子看了一眼。

她想起三个月前,这把剑刺入母后胸膛的样子。

指节无声收紧。

“沈先生?”亲卫回头看她。

“来了。”她松开手,敛下眼底的暗涌,嘴角是得体温良的浅笑。

书房里,除了萧衍,还有一个陌生人。

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文官袍服,看品级不低。此人正与萧衍对坐饮茶,见沈鸢进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位就是王爷新收的幕僚?”那人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一炷香的功夫,就把西南三国的兵力部署分析得头头是道?”

沈鸢不卑不亢地行礼:“学生沈七,见过大人。”

“本王给你引荐。”萧衍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这位是兵部左侍郎,周瑾周大人。本王的……老熟人。”

周瑾冷哼一声:“王爷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鸢垂眸,心里飞快地调出周瑾的资料——兵部左侍郎,寒门出身,纯靠军功和政绩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是少数几个在萧衍被弹劾时替他说话的人。

萧衍说“老熟人”,恐怕不止是熟人。

“周大人今日来,是有要事?”萧衍问,目光却落在沈鸢身上。

周瑾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上:“西南急报。三国又动了。”

沈鸢心头微动——果然。

西南三国——大月、乌孙、楼兰——是凤鸣王朝旧地周边的三大势力。三年前凤鸣被灭后,这三国的势力范围迅速膨胀,已经威胁到大梁的西南边境。

而她母后生前最后的谋划,就是在西南三国埋下了暗桩。

“三国联合出兵,号称十万,已经连下西南三城。”周瑾的声音沉下去,“陛下震怒,要王爷即日出征。”

萧衍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封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十万。”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真十万,还是号称十万?”

“探子回报,大月出兵四万,乌孙三万,楼兰三万,合计十万,水分不大。”

“三国联军,十万之众。”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一下,两下,“他们什么时候这么齐心了?”

周瑾叹气:“这正是陛下担心的。三国背后,恐怕有人牵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知道那个人是谁——凤鸣旧部。

她母后生前安排的最后一枚棋子,就是在西南三国制造动乱,牵制大梁。而她登基为凤鸣女帝后,这三国的势力将成为她收服的第一批棋子。

但眼下,萧衍要出征。

这正是她想要的。

“王爷何时出发?”沈鸢开口,声音平稳。

萧衍看向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你也去。”

不是询问,是命令。

沈鸢垂首:“学生领命。”

周瑾皱眉:“王爷,此人底细——”

“查过了。”萧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沈七的才能,本王亲自验证过。周大人若不信,可以考校。”

周瑾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沈鸢,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沈鸢坦然地回视他。

她知道周瑾在担心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镇南王身边,任谁都会警惕。但她不怕周瑾查。

她做的假身份,经得起任何查验。

因为她用的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星月国末代贵族之后,沈七。那个真正的沈七,已经死在三年前的战乱中,而她,只是“借”了ta的身份。

死人的身份,是最安全的。

三日后,大军开拔。

沈鸢换上了男装,青衫束发,腰间佩了一把防身的短剑。她骑术不错,这在女尊国是必修课——凤鸣的公主,从小就要学骑马、射箭、兵法、谋略,样样不输男子。

不,是样样胜过男子。

大军出北城时,百姓夹道相送。沈鸢骑马跟在萧衍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银甲白马,披风猎猎,意气风发。

她想起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阿鸢,你要记住:杀一个人,最快的是刀;毁一个人,最慢的是让他亲手毁掉自己珍视的一切。”

萧衍珍视什么?

她观察了七天,得出答案:王位、权势、信任——还有,一种她尚未看清的东西,藏在他冷硬外壳下的、极少示人的温柔。

那是对他母妃的温柔。

萧衍的母妃,在他八岁时就死了。

死因,宫中讳莫如深。

沈鸢查到的线索很有限——只知道萧衍的母妃不是大梁人,来自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国。那个小国,在萧衍出生后被大梁所灭,他的母妃在后宫中郁郁而终。

一个亡国的公主,嫁给了灭国的仇人。

沈鸢忽然觉得荒谬。

她和萧衍的命,像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版本。

都是亡国之人。

都失去了母亲。

都被仇恨滋养着长大。

不同的是,她选择了复仇;而他,选择了效忠。

行军第五日,大军扎营在一片山谷中。

沈鸢正在帐中看地图,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萧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王爷?”沈鸢站起来,欠身行礼。

“坐。”萧衍把酒壶放在案上,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睡不着,找你喝两杯。”

沈鸢看着那壶酒,心里警铃大作。

她不能喝酒——不是因为不会喝,而是因为喝多了容易露出破绽。凤鸣的酒量训练是必修课,她的酒量比大多数男人都好,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一个“流亡贵族之后”,不该有这么好的酒量。

“学生不胜酒力。”她推拒。

“一杯。”萧衍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行军途中,不让你多喝。”

沈鸢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萧衍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想找人喝酒。

罢了。

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刀。凤鸣的酒更甜,大梁的酒更辣,这种差异她需要适应。

“沈七。”萧衍忽然开口,“你说你是星月国之后?”

“是。”

“星月国……”萧衍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本王的母妃,也是星月国人。”

沈鸢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难怪萧衍在第一次见面时,对“星月国”三个字没有追问。他不仅知道这个国家,还与之有渊源。

“王爷的母妃……”沈鸢试探着问,“是星月国哪一支?”

“王室旁支。”萧衍说得轻描淡写,“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星月国已灭,母妃已死,没什么好说的。”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沈鸢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阿鸢,最锋利的刀,是攻心。”

她放下酒杯,声音放低了一些:“王爷可曾想过,为母妃复仇?”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帐外风声呜咽,烛火摇曳,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复仇之后呢?母妃不会活过来。大梁的版图不会缩小。边境的百姓不会因此过得更好。”

他转头看沈鸢,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沈七,你为星月国复仇,是因为恨。本王不为母妃复仇,是因为——恨,救不了死人,也帮不了活人。”

沈鸢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没有看过萧衍的剑刺入母后胸膛,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人双手沾满了凤鸣的血——她会不会被这段话打动?

也许会。

但现在,她只是垂下眼帘,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王爷大义,学生不及。”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离开。

走到帐帘处时,他忽然回头。

“沈七。”

“学生在。”

“你的复仇,”他的声音很低,像夜风穿过山谷,“希望你找到的答案,值得你放弃的一切。”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沈鸢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杯中残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值得吗?”她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像在问自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没有笑意——那里只有一片烧尽的灰烬,和灰烬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种。

“不值得也要值。”

她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像是在祭奠什么。

也许是祭奠那个十五岁之前、还相信世间有温柔的沈鸢。

凤鸣历四百一十二年,秋。

沈鸢十七岁。

她不再相信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