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气泡(上)
周一的早晨,教室里弥漫着早读课特有的混沌噪音。沈屹坐在靠窗的新位置上,把英语课本立在桌上,耳朵却在捕捉左边那个位置的动静。
苏晚还没来。
七点三十一分,比平时晚了六分钟。沈屹翻了一页课本,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阵外面走廊里混着消毒水和早餐味的冷空气。苏晚走进来,书包歪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塑料袋搁在桌角,人坐下来,嘴里已经塞了半个包子:“今天那个阿姨多给了我一个。”
沈屹看了她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出来,低头咬了一口。苏晚嘴角弯了一下,也埋头吃自己的。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英语课代表把英语周报发下来。苏晚扫了一眼,把报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包子。
“你今天做一下。”沈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晚偏头看他:“你出题还不够,还要加报纸?”
“报纸是巩固。”沈屹说,“前面五道选择题做一下,不用全做,做你能做的。”
苏晚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开始看第一题。她咬着笔帽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C。写完之后,把报纸往沈屹那边推了推。
沈屹放下自己的课本,看了一遍她的答案,五道题对三道错两道。他在错的两道旁边画了小圆圈:“第三题上下文逻辑不对,再看一遍。第五题的时态前后不一致,主语是单数。”
苏晚盯着那两道题又看了一遍,过了大概两分钟,把答案改了,再次把报纸推过去。沈屹扫了一眼,在旁边各自打了一个小勾。
苏晚看着那两个小勾,嘴角又弯了一下,把报纸叠好塞进课本。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沈屹正在笔记本上写语法例句,苏晚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沈屹偏头看了一眼,看到她在画一朵云,云下面有一排很矮的房子,窗户里透出一格一格的光。
“你家?”沈屹问。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就是随便画着玩的。”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苏晚!有人找你!”
苏晚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三中校服的男生,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她之后冲她招了招手。
苏晚看到那个男生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和那个男生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男生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苏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合上袋口点了点头。男生又说了句什么,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敷衍,然后男生就走了。
苏晚拿着文件袋走回座位,把它塞进书包里。
“谁?”沈屹问。
苏晚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以前一起在补习班待过的。他让我帮他看一下他写的作文。”
沈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例句,但余光看到苏晚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那个文件袋的边角,然后把手抽出来,重新趴回桌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沈屹。”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会怎么想?”
沈屹的笔尖停了一下,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你什么意思?”
苏晚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字面意思。”
沈屹和她对视了几秒:“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不是‘想’出来的,是我看到的。我看到的苏晚,在副本里捏着规则书念规则,在教室外面吃包子吃到一半睡着了,在自行车棚后面蹲着的时候说自己没事,在换了座位之后每天中午做十道题能错四道然后自己改对三道。这些是我看到的,不是我想的。”
苏晚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我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沈屹说,“我会跟他说,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听听看。”
苏晚沉默了几秒,把整张脸从袖子里抬起来,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他。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做数学证明题一样,层层递进,逻辑严密。”
“因为这是我擅长的事。”沈屹说。
苏晚笑了,把脸重新埋回袖子里:“下次给你写个作文题,你论证一下为什么我不能吃两个包子当早餐。”
沈屹重新拿起笔:“那个题目不需要论证。结论是你吃三个也行,饿不着就行。”
苏晚在袖子下面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帘被风吹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英语报纸,一份做了一大半,每道题旁边都有铅笔批注的红圈和勾;另一份右上角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云,云下面有一排矮矮的房子,窗户里透出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
第十八章 气泡(下)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大半。沈屹从书包里抽出一沓新打印的语法练习题,刚放到桌面上,苏晚就抬起头看了过来。
“今天能不能少做两道?”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讨价还价的商量,“我今天早上多做了一个完形填空,加量不加价,算抵扣了。”
沈屹低头看着那沓纸:“你那个完形填空错了六个。”
“那也是做了嘛。”苏晚理直气壮,“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回报。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
“马克思主义不适用于英语语法。”
“那你就是不愿意给我减负了?”
“给你减到八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头埋回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长长的、带着夸张委屈的叹息:“八道就八道吧……但你得在旁边坐着,不能走,我写一道问一道。”
沈屹已经在旁边坐下来了,翻开自己的物理卷子:“我什么时候走过?”
苏晚从手臂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看了看他,确认他真的不会走,才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拿起了笔。
她埋头写了五六分钟,突然停下来,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沈屹。”她叫他,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些懒散的笑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沈屹放下物理卷子:“怎么了?”
苏晚看着自己面前那道没有写答案的选择题,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今天来送文件袋那个人,他说他叫周野。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沈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正常,他不是你们学校的。”苏晚低下头,用笔帽在草稿纸边缘戳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但他爸爸认识我爸。他今天是来替他家大人传话的。”
沈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我爸以前是做副本研究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太大声会吵到什么东西,“他不是玩家,是研究者,专门研究无限流副本的底层架构和生成逻辑。你知道副本是怎么生成的吗?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核心规则、核心NPC、核心空间结构,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人设计的。设计完了之后,把它投入运行,它就会自己生长、自己修正、自己演化。”
沈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说副本是被人造出来的?”
“以前是。”苏晚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最早的几批副本确实是人为设计的,但后来副本自己学会了‘自我迭代’,它开始用已经存在的副本作为模板来生成新的副本。就像一棵树,你种下了第一棵,它结的果子落到土里,又长出新的树,新的树再结新的果子,一代一代地长下去,到最后你根本分不清哪一棵是你种的,哪一棵是自己长出来的。”
“你爸就是种第一棵树的人?”
苏晚沉默了几秒。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是第一批设计者之一。”她说,“但他研究的那个方向后来被叫停了,因为他试图把现实世界的数据导入副本架构里,用活人的记忆和情感作为副本生成的原材料。上面的人觉得这个方向太危险,勒令他停止并销毁所有数据。他没有销毁。”
沈屹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他把那些数据藏了起来。藏在一个他亲自参与设计的副本里,那个副本的核心规则是‘保护数据不被任何人找到’,而保护的方式是——把核心NPC设定成他女儿的样子。”
苏晚抬起眼,看着沈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那个核心NPC就是我。”
沈屹的嘴张了一下,声音发紧:“你是说,你爸把你……放进了副本里?”
“不是把我放了进去。”苏晚纠正他,“是把我‘复制’了进去。现实里的我还在,副本里那个‘苏晚’是我爸用我的记忆和性格数据生成的。但我爸不知道的是,副本在运行过程中会自我演化,生成的那份数据会慢慢获得自己的自主意识。所以到后来,副本里的那个‘苏晚’不再是单纯的复制品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存在——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
“那现实里的你呢?你爸呢?”
苏晚低下头,手指慢慢攥住了衣角:“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出了意外,副本数据泄露,他被卷进了自己设计的那个副本里,再也没出来。我妈带着我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把我的档案全部改过,没人知道我们以前的事。那个周野的爸爸是当时跟我爸一起做研究的人,他最近找到了我妈,说想拿回当初那些数据。”
“他想让你帮他拿回来。”
“对。因为只有我能进那个副本,核心NPC的权限在我身上,那道权限被我爸设置了基因锁,只有他的血亲才能打开。”苏晚说,“周野他爸觉得我作为核心NPC的‘原体’,天然拥有控制权。”
沈屹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光从她耳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几乎透明的金色里。她说话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像是在讲述一件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
但他看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你不想帮他们拿。”沈屹说。
苏晚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他们想把那些数据卖给副本运营方,我爸当初被叫停就是因为这个研究太危险了,那些数据如果真的被交到运营方手上,他们会用它来生成更高层级的副本,到时候就不只是A级S级了,可能会有更高难度的副本出现,死的人会更多。”
“所以那些数据必须消失。”
“对。”苏晚迎上他的目光,“但问题是,唯一能销毁那些数据的人是我。唯一能进那个副本的人也是我。而我如果进了那个副本,里面的‘另一个苏晚’就会感知到我的存在。”
“它会怎么样?”
苏晚沉默了很久。午休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拍地声和风吹动窗帘的簌簌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滑到了她的锁骨上,在那道已经愈合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口位置停了一下。
“它会试图吞噬我。”苏晚说,“因为我是原体,它是复制品。它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完整的,它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一个副本里生成的影子,而真正的‘苏晚’在现实里活着。如果它感应到我进入了那个副本,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留下来。”
沈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它会用规则困住我,用镜像缠住我,用一切它能调动的东西让我无法离开。”苏晚说,“到时候就算我想销毁那些数据,也可能在走进去的一瞬间就被它夺走了控制权。它比我熟悉那个副本,它在那里活了很多年,它才是那个空间真正的主人。”
“那如果我和你去呢?”沈屹说。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玩家不能进入那个副本,那是数据副本,不是常规的副本空间,没有给玩家预留的通道。”
“那你爸当初是怎么被卷进去的?他不是玩家,他是研究者。”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他用了特殊方法”,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沈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毫无犹豫的光——和那天在镜像走廊里他说“我留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能去。”苏晚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自己说重了就会把什么东西摔碎,“那个副本里太危险了,你连S级都差点没扛住。”
“我扛住了。”沈屹说。
“那是因为我在。”
“所以我这次也在。”沈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去销毁数据,我陪你走进去。如果你被那个复制品缠住了,我负责把你拽出来。跟上次一样。”
苏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人在忍着某种巨大的、不知该怎么释放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上次说过,你欠我的我记着,我欠你的我也记着。”沈屹说,“你让我别死,我活了。现在你要去一个会死的地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沈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翻开了之前没做完的物理卷子,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过程/,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爬行,像一条安静的时间河。
很久之后,苏晚的声音从手臂下面飘上来,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沙哑,还有一点想笑又忍住的笑意:“那你这次得提前把完形填空答案写给我,万一我回来晚了,英语课代表又要收作业。”
沈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行。给你写一份带解析的。”
苏晚的肩膀在手臂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吸鼻子。她没有把头抬起来,但她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摸到了沈屹放在桌上的那只笔,轻轻拿过来,在他正在用的草稿纸最下面写了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跟之前在桌面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说话算话。”
沈屹看着那四个字,把笔从她手里拿回来,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个字:“算。”
窗帘被风又吹开了一截,午后的阳光更大片地涌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课本、草稿纸、笔袋全部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一只还攥着笔,另一只刚刚收回去,指尖上还带着一点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