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晚依旧每天上课睡觉、考试控分、被老师点名批评,沈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两个人的课桌挨在一起,中间却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墙。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英语课代表发现沈屹开始主动收苏晚的作业了,虽然每次收上来都是空白的,但他还是会收。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沈屹的水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苏晚的旁边,而苏晚的校服外套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沈屹的书包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人在意。在所有人眼里,苏晚和沈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地上泥,一个是天上星,怎么可能有交集?
但王磊注意到了一件事。
周三中午,王磊在食堂端着餐盘经过沈屹身边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沈屹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已经关闭了的副本的结算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评分,最底下有一行红字:“核心NPC评价:A级,玩家沈屹获得额外生存积分200。”
王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放下餐盘,坐到沈屹对面,压低声音问:“你也进了那个副本?”
沈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机屏幕关掉,扣在桌上。
“你是几号进来的?”王磊追问,“我怎么没看到你?”
沈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吞吞地嚼了两口,说:“你看到我了。”
王磊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瞪大了,“你是……你是最后那个刷新出来的?在走廊拐角那里?卧槽,当时我光顾着看核心NPC了,根本没看清你的脸——”
“小声点。”沈屹打断他,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学,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才继续开口,“那个副本的事,出去别说。”
王磊连忙点头,但脸上的兴奋和好奇怎么都压不住,“你认识那个核心NPC?我看她在走廊里跟你说了好几句话,说的还是什么英语课、完形填空——那不是在副本里该说的话,她是不是在现实里认识你?”
沈屹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磊,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那个核心NPC?”王磊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很强。我在A级副本里见过的最讲道理的核心NPC,但也是让我最看不透的一个。别的NPC要么是纯粹的恶,要么是机械地执行规则,但她不一样,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情绪,甚至会做出一些超出NPC行为逻辑的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比如说,她主动告诉了你校规十三。那不是在履行NPC的职责,那是在帮你。核心NPC帮玩家,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说过。”
沈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极了那天晚上走廊里的温度。
“她不是我认识的人。”沈屹说。
王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沈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作为一起在副本里死过一次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苏晚照例迟到了五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苏晚,你再迟到一次,这学期平时分全扣光。”
苏晚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去就开始睡。
沈屹看了一眼她压在校服袖子下面的手。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副本里,苏晚手里捏着那卷皱巴巴的校规,纸张的边缘是很锋利的,如果是反复折叠和展开,确实有可能划伤手指。
他收回目光,翻开物理课本,目光落在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苏晚在副本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王磊说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情绪,甚至会做出超出NPC行为逻辑的事”,这听起来不像是在描述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NPC,更像是在描述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如果她是人,她为什么会成为副本的核心NPC?如果她不是人,那她坐在他身边的这个身体,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放学的时候,苏晚难得没有第一个冲出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动作懒散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在后面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发出潮湿的摩擦声。
沈屹也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但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
苏晚忽然开口了。
“你一直看我干嘛?”
沈屹的手一顿。他没有转头,但余光里看到苏晚正侧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傍晚的橘色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和那天晚上在副本走廊里一模一样。
“没看你。”沈屹说。
“骗人。”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都看了我至少五分钟了,从你把第三支笔塞进笔袋开始,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的方向。”
沈屹终于转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沈屹先移开了眼睛,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那个角度傍晚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他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你的手怎么了?”沈屹问。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的伤口,漫不经心地说:“划了一下,没事。”
“校规划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受伤的手指蜷进掌心里,像是要藏起来。
“你不是说你不会在这个副本里帮我吗?”沈屹忽然换了话题,“你说你临时翻规则书才找到的赦免权。那你一开始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死在那个副本里,你也不会管?”
苏晚把书包拉链拉上,拎起来甩到肩膀上,站起来。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你知道核心NPC为什么叫‘核心’吗?”
沈屹摇头。
“因为副本的核心规则是围绕那个NPC构建的。如果核心NPC在副本运行期间死亡,整个副本就会崩溃,所有在副本里的玩家也会跟着一起死。”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教科书上的定义,“所以核心NPC在副本里几乎是不可杀死的,副本的规则会保护她,就像鸡蛋的壳保护蛋黄一样。”
“但壳碎了,蛋黄也会流出来。”沈屹说。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所以你看,我其实是最安全的那一个。反而是你们这些玩家,在壳外面跑来跑去的,才最容易碎。”
沈屹站起来,比苏晚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值日生拖完了地,拎着拖把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关了灯,只剩下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苏晚站在那道亮线的边缘,半边身子被光照着,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她仰起头看着沈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
沈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和那天副本里她走进楼梯间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每次她离开的时候,都不会回头。
好像她从来不期待他会叫住她,又好像她害怕如果他叫住她,她就会忍不住回头。而回头对她来说,是一种太过奢侈的、她负担不起的东西。
沈屹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支贴着“别死”纸条的笔。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动。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又亮了一次——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因为别处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灯就亮了,然后又灭了。
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向教室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苏晚的课桌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傍晚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那张桌子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沈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晨光里他看到的那行刻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沈屹,你欠我一次。
他转过身,走进走廊的黑暗里。
这次他没有去追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