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温檐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装修极简,灰白主调,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处处透着清冷安静,恰好贴合她不爱热闹、喜欢独处的性子。
她换下出门的素色长裙,随手把测绘工具箱靠在玄关,瘫坐在沙发上,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午后云涧庭里那个男人的模样。
慵懒斜倚在藤椅上,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嗓音低沉磁性,周身那股生人勿近又自带魅惑的气场,直到现在,还萦绕在她心头散不去。
事务所明明再三跟她强调,云涧庭业主常年定居海外,院内空无一人, her只管安心实地测绘做方案就行,根本不用对接任何人。
可偏偏,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神秘男人。
他是谁?
真的只是临时暂住在这里的亲友?还是事务所那边信息出错,业主根本就没有移居海外?
无数疑问缠在心底,越想越乱,耳根还残留着白天被他注视时的发烫感。
温檐骨子里的社恐本就敏感怯懦,最怕这种陌生又气场极强的人。对方眼神太有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局促和不安,光是站在他面前,都让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捏起桌上那支老式钢笔,指尖反复摩挲冰凉金属笔身,心里暗自打定主意。
明天还是要去老宅完成剩下的测绘工作,项目不能半途而废。
但她一定要赶在清晨天刚亮就过去,趁着那个男人还没起身,速战速决,测完数据立刻离开,尽量避开所有和他碰面的机会。
只要不碰面,不用对视,不用开口说话,她就能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
打定主意,温檐强迫自己收敛纷乱的思绪,起身洗漱,草草吃了点清淡的晚餐,便趴在书桌前,整理白天记录下来的老宅结构数据。
一旦沉浸进建筑图纸和结构测算里,她整个人就会瞬间沉静下来,褪去所有怯懦局促,只剩下专业、专注和骨子里的自信。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线条利落干净,老宅的院落布局、墙体层高、梁柱结构,一点点在纸上勾勒成型。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稀疏亮起,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眼底泛起酸涩,才停下笔,收拾好东西早早休息。
一夜浅眠。
梦里断断续续都是香樟树下的身影,还有那双勾人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搅得她睡得并不安稳。
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着城郊山林,温檐就已经收拾好东西,提前半个多小时出发。
她刻意选了最早的一班车,一路直奔云涧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早,避人,赶紧完工走人。
车子停在环山路口,温檐独自拎着工具箱,沿着青石板小路走到老宅铁门处。四周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晨雾淡淡的裹着草木清香,院里看不到半点人影,安静得不像话。
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
太好了,他果然不在。
温檐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闹出一点动静惊扰到什么。踏入庭院,晨露沾在青石板的青苔上,微凉湿润,香樟树的枝叶笼着一层薄薄雾气,整个院落静谧幽深,少了白日的慵懒魅惑,多了几分清寂。
她不再有任何顾虑,拿出卷尺、记录本、平板,有条不紊地开始剩余区域的测绘。
从主宅外墙到厢房格局,从走廊宽度到窗棂尺寸,每一处细节都测量得仔细认真,低头记录数据时眉眼专注,神情严谨,完全投入在了自己的专业世界里。
此刻的她,不用应付陌生人,不用害怕对视,不用勉强自己开口说话,只需要和图纸、尺寸、结构打交道,整个人松弛又安稳。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光穿透晨雾,慢慢爬高,洒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驱散了微凉的雾气。
温檐已经完成了大半测绘任务,正蹲在池塘边,记录水岸围栏的尺寸,指尖握着铅笔,低头在本子上认真标注。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慵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不远处缓缓响起,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耳朵里:
“温工倒是来得很早,是特意赶在大清早,躲着我?”
温檐身子猛地一僵,蹲在地上的动作瞬间凝固,手里的铅笔差点脱手掉在青石板上。
心脏骤然一缩,砰砰砰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微的紧绷感。
是他。
又是这个声音,又是这个人。
她明明特意赶这么早,明明刻意避开时间,怎么还是没能躲开?
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熟悉的窘迫和局促再次涌上心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起身,就那样维持着蹲姿,指尖死死攥着铅笔,指节微微泛白,大脑一片空白,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步伐沉稳慵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很快,那道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萦绕在身侧,距离近得让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自带的清冷气场。
沈狐就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垂眸看着女孩僵硬的背影,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浅浅的玩味笑意。
他活了千年,见惯了人间各色人物,圆滑世故的,刻意逢迎的,高冷孤傲的,什么样的都遇过,偏偏从没见过温檐这样的。
专业上冷静厉害,一碰到生人就拘谨怯懦,怕对视,怕说话,下意识躲避,像只受惊后只想缩起来自保的小兽,单纯又干净,笨拙又可爱。
他昨夜便算到她会刻意提早过来避着自己,索性早起等在院内,就想看看,这只怕生的小建筑师,能躲到什么时候。
“怎么不回头?”沈狐语气放缓,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调子,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意味,“昨天匆匆撞见,今天一大早就躲来这里,生怕跟我碰上?”
温檐抿了抿唇,心底的窘迫快要溢出来。
被人一语戳破心思,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她慢慢站起身,依旧不敢转头对视,视线死死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我……只是想早点做完工作。”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沈狐缓步绕到她身前,身形挺拔居高临下,目光轻轻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清了她紧绷的下颌线,还有藏在镜片后慌乱躲闪的眼眸。
晨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睫毛纤长,琥珀色瞳仁在日光下透着通透的浅光,自带一种蛊惑人心的美感。
温檐不敢抬眼,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云涧庭是我的私宅,我住在这里,朝夕都在。”沈狐看着她拘谨的模样,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你要在这里做改造项目,往后天天都要来,躲是躲不开的。”
温檐心头微微一沉。
他住在这里,朝夕都在。
那就意味着,她往后每一天过来测绘、改图纸、对接方案,都免不了要和他碰面,根本躲无可躲。
一想到往后要日日面对这个气场极强、眼神深邃又爱打量她的男人,要偶尔开口对接沟通,要被迫近距离相处,她心底的社恐怯懦瞬间泛滥,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退缩,想推掉这个项目,可合约已经签了,工作已经接手,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只能硬生生憋着心底的局促,沉默着不说话。
沈狐瞧着她蔫蔫垂头、一副无措又认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也放得柔和了些,不再刻意逗她:
“我叫沈狐,昨天忘了正式自我介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测绘本上,语气平和自然:
“我知道你是事务所派来的建筑师,姓温。往后项目对接,不用绕着躲着,正常做事就好,我不喜欢为难人,也不会刻意打扰你的工作。”
他看得出来,这女孩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怕生内向,不善交际。
他不急着逼她适应,也不想过分惊扰她的安稳,只打算慢慢相处,一点点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不再这般拘谨躲闪。
温檐听到他温和下来的语气,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他没有苛责,没有为难,反而主动放低姿态,告诉她不用刻意躲避。
她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抬了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吐出两个字:
“……沈先生。”
声音很轻,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乖顺又拘谨。
沈狐应声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摊开的记录本,上面线条工整,标注清晰,每一处数据都做得极其专业,能看得出来她心思缜密,才华出众。
“你继续忙你的,我就在院里走走,不打扰你测绘。”
说完,他便转身,缓步走向香樟树下的石凳,慵懒坐下,拿出随身的一本古籍随意翻看,刻意拉开距离,给足了她独处工作的空间。
没有再靠近搭话,没有再刻意打量,只安静待在不远处,互不打扰。
温檐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依旧有些拘谨,却不敢再刻意躲避,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重新蹲下身,继续手里的测绘记录。
只是心底再也做不到全然平静,身后不远处那个男人的存在,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她的感知里,让她始终没法彻底放松。
晨光越来越盛,洒满整座老宅庭院。
一边是专注认真、沉默测绘的清冷女建筑师,一边是慵懒静坐、安静翻书的魅惑狐族男主。
宿命的丝线,从这一次次避无可避的相逢里,早已悄悄缠绕在一起。
她想躲,却早已逃不出他眼底的温柔与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