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世间最动人的神迹♡
.
龙神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龙神寄灵安坐宽椅,膝头摊开一卷书册。身侧小几摆一碟细点,一壶清茶,茶水早已失了暖意,再无白汽升腾。
殿内一隅藏着细碎动静。
寄灵缩在椅侧背光死角,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刻意转开半边身躯,避开龙神大人的视线。指节佩戴的驭灵戒漾开极淡一层灵光,轻巧震碎坚硬核桃壳,细碎壳屑轻落在地砖上。

他心底清清楚楚,这枚驭灵戒分量极重,拿来剥开核桃实属大材小用,心底总带着几分局促心虚。垂着眼飞快分剥果仁,另一只手时时抬起来掩住袖口,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缩,牢牢遮住指环,自以为藏得严实。
宽椅之上,书页翻动的节奏极轻顿了半息。龙神寄灵视线依旧落于纸面,不曾抬眼看向少年,唯有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指节极轻一动,转瞬恢复如常。他早已将少年偷用法器、躲躲藏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半点没有出声戳破。
寄灵将核桃仁掰作两半,一半送入口中,一半整齐码在碟畔。盛放果仁的是薄透影青瓷,莹润透光,厚重果仁搁在瓷面上,瞧着格外突兀。
安静没过多久,厉劫持一卷结案文书步入殿中,躬身将卷宗呈上。龙神寄灵合上书卷,伸手接过,一字一句从头翻阅。翻至文书末页时,他抬声发问。

龙神寄灵“打算如何处置罗帷。”
厉劫“交由府衙依法收押定罪。”
龙神寄灵缓缓合拢文书,淡淡吐出一句评判。
龙神寄灵“此案处置妥当。”
一旁的寄灵闻言抬首等候,心底还记着方才偷用驭灵戒的窘迫,难免期盼几句夸赞。
寄灵“龙神大人,就只有这一句吗。”
龙神寄灵抬手握住茶杯,指尖触到微凉杯壁,复又轻轻搁回几上。
龙神寄灵“便是字面之意。”
寄灵唇瓣微张,忍不住细细诉说韦府连日查探的全部经过。自一行人初入宅院被家丁阻拦,死咒忽然发作,到覆盆子酱数次护住众人安危,桩桩件件尽数讲完。
龙神寄灵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
龙神寄灵“往后外出查案,多备些果酱。”
寄灵“好嘞。”
寄灵应声,片刻后才回过神,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夸果酱,还是夸奔波查案的他们。
龙神寄灵已然重新展卷,目光落回书页之上,又淡淡补充一句。
龙神寄灵“核桃也一并带上,可安神补脑。”
厉劫再度躬身行礼,道出眼下最紧要的事。
厉劫“城中百姓尚待一个交代。”
龙神寄灵轻轻点头,示意众人动身。
龙神寄灵“去吧。”
寄灵把戴有驭灵戒的右手收在衣袖里,自蒲团起身。走到殿门处又折返回来,伸手指了指几上那碟核桃仁,认真叮嘱。
寄灵“龙神大人,这碟核桃切莫让人收拾,我回来还要吃。”
话音落下,他快步追上厉劫离去的身影。予纾自殿侧缓步走出,端走龙神寄灵那杯凉茶,换一壶新泡好的茶搁在手边,而后亦迈步跟出殿门。
一行人动身前往府衙,门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流自街头绵延至巷尾。有人踮脚眺望,孩童骑在父辈肩头,茶楼二楼临窗的席位也挤得满满当当。厉劫独自缓步踏上石阶,将结案文书供于案台之上,抬眸望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位妇人,手中紧攥一方洗得发白的绢帕,帕角绣一朵歪扭小花。她的儿子名唤阿青,三月前于街口遭妖物残害。那日认尸她未曾落泪,只反复追问旁人是否认错了人。往后日日静立侍鳞宗门外,不入内,不言语,只是静静等候答复。
廊柱旁倚着一名老翁,他独子尸首寻获于洛河岸边,胸口空荡无存。自此老翁每日独坐街角酒铺前,身前摆一只空碗,不和旁人搭话。今日他滴酒未沾,身姿挺得笔直,眼底一片清明。
人群中段站着铁匠铺学徒,面颊一道浅疤,上月妹妹还同他在布铺争抢花布,次月便葬于城外山坡。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袖口磨得泛白,腰间仍系打铁围裙,是自作坊一路奔跑赶来。
另有妇人怀抱着年幼孩童,稚子尚不明白挖心命案的可怖,只察觉周遭大人尽数沉默,也安分依偎在母亲怀中,妇人手掌轻轻拍抚孩童后背,眼底泛红。
全场死寂之中,厉劫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厚重,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他不曾直白说出狐妖已然消散,只稳妥安抚众人,那作恶挖心的狐妖一身妖力尽数耗尽,再无半分害人本事,永世不得伤人。至于协助妖物行事之人,已然全数认罪伏法,交由府衙裁断,城中不会再有人因祸事受害。
他语速较平日刻意放缓,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只为给在场所有人一份笃定安稳。
话音落下,人群陷入长久沉寂。片刻后,攥着绢帕的妇人忽然蹲下身,绢帕死死捂住面庞,肩头微微震颤,没有放声痛哭。身侧之人抬手欲扶,终究又收回手臂。她蹲了许久方才起身,一方绢帕早已浸透湿痕。
老翁把那只捏了一路的空碗搁在脚边,斟满一碗清酒,就地静坐,嘴唇轻轻开合,似在同逝去亲人低语。铁匠学徒旋过身,用袖口用力拭去眼角湿意,再转回来,重新站直身形。抱孩妇人垂首,将脸面埋进孩童柔软发间,肩头不住起伏。
全场无人高声欢呼,无人称颂缉拿之功。他们只是长久悬在心头的恐惧与悲痛,终于落了实地。
方才蹲在人前掩面落泪的阿青母亲,端着一只缺口粗瓷碗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碗中水纹顺着缺口微微晃动。周遭百姓低声道出她的身份。妇人走到厉劫面前,将碗向前轻递,全程未曾言语。厉劫接过瓷碗,低头饮尽清水,双手归还。
厉劫“不必如此。”
老妇人目光落在他肩胛浅淡伤痕之上,嘴唇微微颤动。她想起自家儿子平日劳作,亦常会磨破皮肉,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转身慢慢走回人群,走出数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厉劫步下石阶,百姓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通路。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安稳。
府衙方向压抑的人声渐渐远去,街市恢复往日烟火气。沿街摊贩重又扬起叫卖声,妇人弯腰于菜摊挑拣蔬果,孩童追逐小狗穿梭巷口。
予纾独自穿行街巷,在菜摊前屈膝蹲下,帮年迈摊主拾起散落菜叶,一片片归置篮中。老人连连推辞,她依旧细细收拾。一旁烧饼摊主递来一枚刚出炉的热饼,她接过咬下一口,被烫得微微吸气,顺手摆正歪斜的招牌。几名孩童奔至身前,往她掌心塞来一朵野花便四散跑开,花瓣弯折,花茎被捏得发软。她垂眸细看,将花枝轻轻插在净伞伞柄之上。
不远处街边石墩上,寄灵被一圈孩童围在中间,细细讲述韦府查案的经过。街对面卖核桃的大婶高声唤他,讨要此前赊欠的银钱。他一边掏钱,一边同身侧老伯低声诉苦。老伯转而询问袖中是否尚存驱寒灵露,他在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枚完整核桃仁放进老伯掌心。
寄灵“今日只剩这个,您暂且将就。”
予纾努力抬手扶正弯折的野花,转身预寻厉劫与寄灵。余光掠过一旁窄巷,巷底静卧一只纯黑野猫。它抬眸同她对视一瞬,起身缓步走向巷道深处,尾尖轻轻一晃,彻底隐入阴影。

她在巷口静立片刻,而后循着两人的方向迈步跟上。
·
妖患已歇,市井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