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沈知微趴在烂泥和残骨堆里,后颈的刀口还在渗血,意识昏沉间只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殿下,这乱葬岗脏得很,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自来?”随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嘎吱作响。
沈知微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一点。她还记得三天前,沈家上下三百多口人跪在菜市口,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血溅到了她脸上。她是被沈管家拼死推出来的,后颈挨了一刀,扔在这乱葬岗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人人都骂沈家通敌叛国,说她这个罪臣之女活该曝尸荒野。
她动了动冻僵的手指,却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玄色的锦袍下摆扫过她手边的枯骨,绣着暗纹的靴子就停在她眼跟前,半点没有嫌弃这地方腌臜。
“还有气。”低沉的男声没有半点波澜,听不出情绪,“带回去。”
随从愣了愣:“殿下?这可是沈家的余孽,陛下下了令,沈家满门抄斩,漏网之鱼格杀勿论啊!”
“我说,带回去。”男人的声音压了半分,周遭的空气像是瞬间冻住了,随从不敢再多说半句,连忙蹲下身要去扶沈知微。
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男人制止了。
萧砚之弯腰,伸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沈知微浑身是血,脏得不成样子,他却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手臂绷得很紧,小心避开了她后颈的伤口。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鼻尖闻见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雪的冷意。她费力掀开一点眼皮,只看见男人紧抿的下颌线,冷得像冰雕。
是靖王萧砚之。
那个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权倾朝野,连当今陛下都要让三分的冷面王爷。沈家出事之前,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这人永远站在最偏的位置,周身的低气压没人敢靠近。
他为什么要救她?
沈知微脑子里的疑问还没转完,就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暖烘烘的软榻上,后颈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房间里燃着银丝炭,暖和得像春天。
床边坐了个穿青衫的大夫,正捻着胡子给她诊脉,看见她醒了,笑着点点头:“姑娘命大,再晚半个时辰,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
门口传来脚步声,萧砚之掀了帘子进来,他换了身常服,散着头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大夫连忙起身行礼,萧砚之摆了摆手,大夫拎着药箱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微撑着身子要起来,萧砚之两步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碰着她的伤口。
“躺着。”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杯沿递到她唇边,温度刚刚好。
沈知微喝了两口,嗓子终于舒服了点,她抬眼看着萧砚之,声音还有点哑:“王爷为什么要救我?沈家是罪臣,你救我,就不怕陛下降罪?”
萧砚之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指尖轻轻擦过她沾了水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他看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
“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假的。”
沈知微的眼睛猛地睁大,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爹当了一辈子的清官,她大哥在边关守了五年,沈家满门忠烈,怎么可能通敌!她一直不信那些罪名,可是没人听她说话,所有人都对着他们扔烂菜叶,骂他们是奸臣。
“我知道你爹是被陷害的。”萧砚之伸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和他那张冷脸完全不搭,“我会翻案,但是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我这里,没人敢动你。”
沈知微愣住了。她和萧砚之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帮沈家?
她还没问出口,门外就传来随从慌张的声音:“殿下!长公主带着人闯进来了,说,说您私藏罪臣之女,要进来拿人!”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长公主是陛下的胞妹,最是恨他们沈家,当初在宫宴上,她不过是不小心碰掉了长公主的发簪,就被长公主罚跪了两个时辰。现在她找上门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下意识就想躲,萧砚之却按住了她的肩,回头对着门口冷声说:“让她进来。”
沈知微攥紧了被子,指尖都在发抖。她不怕死,可是她还没等到沈家翻案,不能就这么被抓回去。
门被猛地推开,长公主穿着华美的锦袍,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看见躺在床上的沈知微,长公主眼睛一亮,指着她厉声喝道:“果然是你这个罪臣余孽!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就地正法!”
护卫们立刻就要上前。
萧砚之站起身,挡在了沈知微的床前,玄色的身影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他抬眼看向长公主,周身的气压冷得吓人。
“我看谁敢动她。”
长公主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萧砚之会护着沈知微,随即冷笑一声:“靖王,你可要想清楚!私藏罪臣余孽,是要连坐的!你为了这么个贱丫头,要和陛下作对吗?”
萧砚之没说话,只是侧身,伸手握住了沈知微藏在被子里发凉的手,微微用力。他回头看向长公主,声音冷得像冰。
“她是我萧砚之的人。”
长公主的脸瞬间白了,她盯着萧砚之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她喜欢了萧砚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碰过任何女人,更别说这么护着谁了。
她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萧砚之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护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现在,滚出去。”
长公主浑身一震,看着萧砚之的眼神,居然不敢再说半句狠话,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微还没缓过神,她看着萧砚之还握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王爷,你刚才……”
萧砚之没松手,反而坐回了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说了,你是我的人,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她手里,是个暖融融的手炉,上面刻着小小的“微”字,“先把身体养好,想怎么报仇,都随你。”
沈知微捏着那个手炉,指腹摩挲着那个刻痕,心里翻江倒海。这个手炉,她小时候丢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当时她哭了好久,爹说找不回来了,怎么会在萧砚之这里?
她刚要开口问,就听见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随从的声音带着急色:“殿下,陛下派了内侍过来,说请您带着沈姑娘立刻进宫,陛下要亲自问话!”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陛下对沈家恨之入骨,现在叫他们进宫,摆明了是要问罪。
萧砚之却还是一脸平静,他帮沈知微拢了拢被子,嘴角甚至勾了点极淡的笑意。
“别怕,我在。”
他站起身要走,沈知微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有点抖,却很认真。
“王爷,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砚之回头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啊,我等了你十二年。”
沈知微愣在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二年?她根本不记得十二年前认识过萧砚之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门口的内侍已经进了院子,尖着嗓子喊:“靖王殿下,陛下等着呢,请吧。”
萧砚之直起身,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就往外走。
沈知微攥着那个刻着她名字的手炉,心脏跳得飞快。她总觉得,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萧砚之藏了十二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进宫之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