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11年秋天,十八岁的维多利亚进入了莫斯科大学医学院。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旧相识曾经建议她学文学或者外交,理由是那些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但维多利亚说,她需要了解人体内部的结构,需要知道神经是怎么传导信号的,需要理解血液的化学构成与异能因子的异同——“我是异能觉醒者,不了解身体等于不了解武器。”
选课名单上,她依然写着“薇尔·伊万诺娃”。新生欢迎会上,她依然对任何人不提自己的过去。
大学生活在很多方面都比中学更适合她。彼得罗夫斯卡娅女子中学是一个封闭的容器,每一条走廊、每一段午餐时间都被固定的同学和固定的目光填满,需要一个还未觉醒的女孩用大量的精力去模仿普通。而大学是一座开放的回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进阶梯教室时没有人回头,在图书馆长桌旁坐下时也只被当成一个名字和一双手套。她不再需要刻意隐藏,只要保持沉默,沉默就会自动溶解在周围更加理所当然的嘈杂中。
但她依然保持着一些中学带来的习惯。笔记本的格式没有变,每晚睡前还是会先确认档案还在,再把明天要观察的对象在心里列一个清单。只是清单上的人从中学同学变成了医学院的教授和同学,记录的位置从第47页延续到了第97页。第47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停在毕业前一天,那条记录下面空了两行,然后才是大学新开的记录。那两行的留白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像一扇门,关上了就不再去敲。
第一次解剖课是在入学两个月后。
解剖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白炽灯。甲醛的味道浓到像有人在鼻子里塞了棉花。每张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具用白布盖着的遗体,有些是从济贫院送来的无名氏,有些是自愿捐献的退伍老兵。
带教老师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说话带着浓重的伏尔加口音,开场白是:“如果有人觉得不适,现在可以退出,不扣学分。”
有两个女生当场退出。一个男生强撑了几分钟后扶着墙出去干呕。解剖刀切开第一层皮肤的时候,气味从白布之间翻涌出来,教室里有明显的脚步声变乱。
维多利亚没有退出。
她盯着眼前的遗体——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性,颈部有一条旧刀疤,手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第一次下刀的时候指尖在刀柄上轻微一颤,那是手的本能,不是心的。
但当刀锋切开皮肤的那一刻,她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话:“你有一双拿手术刀的眼睛。”
十五年前,他站在她的婴儿床前说这句话。十年前,他在燃烧的长廊里松开她的手指。现在,她自己握住了刀。她有一瞬间想,这算不算对他的回答。
她将刀刃稳稳地推进第二层组织。
“伊万诺娃同学,”教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是第一次解剖吗。”他站在她旁边看了有一阵了。全班所有人里只有她的下刀轨迹没有停顿,每一条切口的长度、深度、与皮肤的夹角都像被尺子量过。这不是天才——这是练过的。只是他不知道她练的是什么。
她没抬头回答。她练的是七岁以前家族教她的东西:在图书馆冷光灯下学会识别插画里的解剖图,在研磨室里替助理教母分拣样本,在逃亡路上撕下裙摆替伤员止血。只是忘了什么时候把针握成了刀。
“是的。”她回答。
教授沉默了片刻,把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的高评价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声音很轻:“你的手天生是拿刀的手。”
和祖父当年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2
在医学院的第二年,她逐渐在同学之间收获了一种她没想要的名声。
起因是第二学年的解剖考试。考试内容是辨认标本盒里的一百二十片组织切片,限时六十分钟。她花了十二分钟做完,不是因为她急着交卷,是因为脑外神经节和淋巴结的纹理差别,在放大四十倍以后差别比白天和黑夜还大。她做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安静等待。教授走过来翻她的答卷纸,脸色从狐疑变成困惑,然后是极淡的笑了。
有人开始在她背后叫她“冰人”。她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晚饭,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土豆送进嘴里。那声不锈钢轻触盘面的脆响淹没在周围的谈笑声中,谁也没注意到。
“冰人”这个外号没有恶意,至少不全是。在医学生中间,能在解剖课上面不改色、能在缝合练习中缝出全班唯一一个满分针脚、能面不改色地按压尸体肋骨的女生,确实不像正常人。但医学院对不像正常人的人有天然的容忍度,这里不像少女时代那样把“异类”当成社交死罪。所以她不需要纠正。
但她的冷静不是冷血。只是没有人看到她每次做完解剖都会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站很久,反复用刷子搓指缝。她说服自己这是因为解剖用品的化学气味不好闻,但她搓手的时间总是比消毒需要的长一点。她意识到自己在反复确认一件事:这双手没有沾上祖父的血。这双手只在沾上死人的东西,没有沾上活人。
选修心理病理学课程的时候,教授在课上放了一段关于“童年创伤与情感阻断”的案例记录。收录机里传来一个被试的声音,平静而克制,述说着六岁时目睹家庭火灾的经历,“我当时没有哭,后来也没有。”
教室最后一排,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没有写下任何字。那节课结束后,她在走廊上听到那个放录音的教授对同事说:“这种病例的预后很差。不是治不了,是治了也不愿意回来。”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对教授礼貌地点头致意。点头的角度和平时一模一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是:准确,但没有参考价值。
3
这一年,她注意到一个习惯的退潮:她不再每晚睡前探到枕头底下去碰档案了。
并不是忘了。是她的身份正在缓慢地从“祖父意志的载体”逐渐过渡到“自己的意志”。她依然会阅读那份档案的封面,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它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顺着那些发白发脆的折痕一条一条缕过去,像在读盲文。
但她不再需要用触摸来确保它还在。因为它已经不只在枕头底下了。它在这个过程中渗透进她的呼吸和握刀的方式里。
觉醒后这段时间,她的社交圈里有两种人可以让她短暂取下面具。一个是艾莉诺拉。另一个,是她解剖课上认识的同学——一个叫卡佳的黑头发姑娘。
卡佳和她同龄,来自基辅,说话直来直去,嘴比脑子快,笑起来的时候可以带动全班。她们第一次说话是在器官标本室。卡佳也拿着得分最高的针脚成绩,发现清洁工的针落在尸体旁边时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这病人还打算用这个针吗。”
维多利亚扶着标本罐笑了。是真正的笑,喉咙里发出来的,很短,很轻,像太久没用过的风箱第一次拉动。卡佳惊讶地回头看她:“你原来会笑啊。”她收住笑,收回手,说:“偶尔。”卡佳没有追问。和那个雨中给她打伞的女孩不一样,卡佳不需要她的回应。
卡佳是后来唯一一个能碰她头发的人。
那是冬天的一段傍晚,两人复习到很晚,靠着解剖室的暖气片坐在两把木椅上。卡佳忽然伸手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说:“你的头发真好看,为什么从来不扎花样。”
她没躲开。她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卡佳的手指很暖,指尖是那种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维多利亚发现,当别人称赞她的眼睛时她会本能地分析对方的动机。但当卡佳碰她的头发,她什么都没想。
“以前有一个小丫头说它像童话里的。”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卡佳笑了。
“这次没跑。”
“……嗯。没跑。”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道:卡佳碰了我的头发。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想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