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冬。
太和殿的金砖凉得刺骨,沈知微捧着刚接下的明黄圣旨,指节捏得泛白。雪粒子顺着殿门的缝隙刮进来,打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混着眼角淌下来的温热液体,滚到下巴尖就成了冰碴。
萧彻坐在九阶之上的龙椅里,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冷如霜,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龙案边缘,声音没半分温度。

沈氏善妒,容不下后宫嫔妃,德行有亏,废后旨意已下,你自请下堂,朕还能留你沈家全尸。
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他熟悉又陌生的眼里。三年前他跪在沈家门口,身上中了三箭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等他坐稳了皇位,定以十里红妆娶她为后,此生绝不负她。
如今他确实坐稳了,她沈家满门战死的尸骨还在北境寒土里埋着,她父亲的头颅还挂在城楼上示众了三天,换来的就是一句“德行有亏”,一句“自请下堂”。
她喉间发紧,腥甜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要废我,总得给个能服众的由头。我沈知微嫁你三年,替你挡过刺客的刀,帮你筹过平叛的粮,你当初被废太子圈禁在冷宫里,是谁掏了私银买通侍卫给你送药?你登基那天龙椅还没坐热,北境敌寇打过来,是谁父兄带着沈家军拼到最后一人,把敌军挡在雁门关外?

殿内死寂,伺候的太监宫女连头都不敢抬。萧彻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猛地拍了下龙案,龙案上的玉杯都震得跳了跳。

放肆!你敢质问朕?沈家功高震主,私藏兵甲,朕没抄你满门已经是念着旧情,你别不知好歹!
“旧情?”
沈知微忽然笑了,笑到肩膀都在抖,眼泪顺着下颌线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重重砸在地上,东珠碎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萧彻,你也配提旧情?

她把那纸明黄的废后圣旨捏在手里,指尖用力,薄韧的宣纸被她捏出褶皱。她想起上个月她小产,躺在冰冷的寝宫里,他却陪着刚入宫的丽妃在御花园放烟花,说她“矫情,没了个孩子而已”。想起她大哥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她去御书房求他派人去收尸,他却说“战死者马革裹尸是荣耀,沈将军忠君爱国,不会介意”。
原来那些掏心掏肺的好,在他眼里从来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是沈家别有用心的筹码。
旁边的老太监看着她脸色不对,忙上前打圆场。
#李总管 皇后娘娘,您就认了吧,陛下已经答应了,只要您签了和离书,就能带着您身边的人出宫,沈家旁支的族人也都能保住性命。
沈知微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盯着龙椅上的萧彻。他眉峰紧蹙,脸上没半分犹豫,甚至带着点不耐,仿佛多看她一秒都嫌烦。
她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碎成了灰。
好,我签。

萧彻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皱着眉看她,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别想耍什么花样,朕告诉你,就算你闹,也改变不了什么。
陛下放心,我沈知微说到做到。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她接过小太监递上来的狼毫笔,蘸了墨,在和离书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干透的那一刻,她把笔扔在地上,转身就往殿外走,连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萧彻半分。
萧彻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张嘴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皱着眉挥了挥手,只当是自己错觉。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朕看见你。
沈知微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陛下放心,下次见面,我会是你最不想见到的人。

雪下得更大了,她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出皇宫,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车夫 小姐,都安排好了,北边的旧部都在等您回去。
沈知微坐进马车里,指尖抚过袖袋里那半块沈家军的虎符,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彻底冷了下去。她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萧彻,你欠我沈家的,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马车碾着积雪缓缓驶远,宫墙上的暗影里,萧彻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递上来一杯热茶。
#内侍 陛下,您都看着皇后娘娘走了半柱香了,外面风大,咱们回去吧?
萧彻没接茶,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

你说,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南边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送了过来,传信的兵卒跑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兵卒 陛下!不好了!江南盐道的官员今早全部被换了,查出来的账册直指吏部尚书贪赃,而那些新上任的官员,全、全都是沈家旧部!
萧彻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知微离开的方向,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