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手机震动。
格瑞从桌上抬起头,眼前摊着三本翻了一半的刑侦教材。屏幕上是陌生号码——雷狮的第十七个。
“城南惠民超市。男性死者,一刀封喉。”
“嗯。”
挂断。
格瑞合上书,放进背包。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眩晕又来了,这次持续了五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经常头晕。
医生说这叫“解离性遗忘”的伴随症状。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念课本。
格瑞没信,也没不信。
他连自己为什么失忆都不知道,更没资格判断医生说的是真是假。
......
警戒线。
红蓝光。
格瑞穿过这些,走进超市。
雷狮在第三排货架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格瑞,下巴往地上一抬:“那儿。”
格瑞没说话,蹲下去。
他开始看。
伤口在颈部左侧,一刀,从耳根到喉结。切口边缘整齐。
血迹在地面铺开,颜色深浅不一。
死者的手虚握着,指缝间有碎屑。像是纸。
鞋底有泥。红褐色的。和超市地砖不一样。
外套缺一颗扣子。线头是扯断的,不是自然脱落。
货架上有个空位。第三排,左数第七格。周围的货品很整齐,不是被撞掉的。
格瑞把这些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一共二十三个。
然后他站起来。
雷狮看着他。
技术科的人看着他。
门口那个做笔录的小警察也偷偷往这边看。
格瑞沉默了片刻。
“左手。”他说。
雷狮挑眉:“什么?”
“伤口右深左浅。凶手从后面靠近,左手持刀。”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开口了。
不是因为没看到别的。
是因为他只确定这一条。
那条血迹的分布不正常,但他不确定“不正常”意味着什么。那个纸屑可能是重要物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泥土、扣子、空位——他都看到了,但他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多说多错。
不说,至少不会错。
雷狮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转头对技术科的人说:“手心碎屑,小心提取。”
格瑞把视线移开。
雷狮在帮他圆场。他知道。
他需要的检验、勘查、走访,雷狮都会替他做。检验结果会送到他面前,然后他把那些信息拼起来。
这就是他的工作。
但“拼起来”这件事,也是要靠本事的。
他翻了很多书才学会怎么拼。
虽然翻书这件事,没人知道。
......
第二天下午,格瑞在公寓看《血迹形态分析基础》第五章。
手机响了。
“土壤结果出来了。红褐色粘土,高岭土和三氧化二铁,匹配城南老工业区。”
“嗯。”
“死者住城北。”
格瑞顿了顿。
城北的人,半夜出现在城南超市,鞋底带着老工业区的泥。
他把笔记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在“泥土”旁边写了两个字:工业。
“死者在安安物流上班,货车司机。”雷狮说,“老工业区有他的送货点。”
格瑞没说话,在“工业”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货车司机”。
“还查到了什么?”
“他的路线。最近一个月每周二周四跑城南,包括老工业区和那家超市。”
“案发是周三。”
“对。他不该出现在那里。”
格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该出现,但出现了。带着老工业区的泥,死在超市里。
为什么?
他没问出来。
雷狮会查。等雷狮查到了,自然会告诉他。
他现在问,只会显得自己毫无头绪。
“继续查。”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继续查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这么说。
......
案件在第三天起了变化。
不是格瑞发现的,是雷狮在电话里说的。
“那家超市之前,还有一家店出过事。”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南洗衣店,几天前有个女顾客去洗衣服,说店里多了一张不属于她的快递单。单号是空号,但有个条形码。”
“条形码?”
“6901234567890。”
格瑞打开笔记本,写下这串数字。
690123。安安物流的企业代码。
他盯着这串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还没靠拢。
“洗衣店也是安安物流的代收点?”他问。
“对。和老工业区的送货路线是同一批。”
格瑞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方。
超市。洗衣店。同一条送货路线。同一个物流公司。
那个不该出现的条形码。
“第三个。”他说。
“什么?”
“这条线上有几个代收点?”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三个。超市、洗衣店,还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查了?”
“正在查。”
“查出什么告诉我。”
挂断。
格瑞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线,连接超市、洗衣店、便利店。
三条线汇集到一点——安安物流。
又汇集到另一点——老工业区。
再汇集到第三点——那个条形码。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关系。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雷狮把更多的拼图块递过来。
......
便利店的线索是安迷修带来的。
格瑞是在警局的走廊里遇到他的。安迷修是法医,三十出头,说话温声细语,给人的感觉像是小学班主任。
“格瑞。”安迷修叫住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你看看这个。”
证物袋里是一张照片。便利店内部的监控截图,角度不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人前天晚上在便利店买了一把美工刀。”安迷修说,“老板说走路左脚有点拖。”
格瑞接过照片,看了两秒。
“刀呢?”
“还没找到。但刀片的型号和死者伤口吻合。”
格瑞把照片还给安迷修。
左脚微跛。买刀。条形码。老工业区的泥土。
所有的碎片在靠近。
“谢谢。”他说。
安迷修笑了笑:“不客气。对了,你上次问我尸斑的事,我找了两篇论文,发你邮箱了。”
格瑞点头。
安迷修总是这样。他问什么,安迷修就答什么,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格瑞不知道安迷修是有意的,还是只是性格好。
但感谢。
......
四个小时后,格瑞在雷狮的办公室里看到了第三块拼图。
“便利店的监控,案发前一周,同一个时间段,这个人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雷狮把另一张截图推过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步态是一样的。”
格瑞看着截图。
那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身体微微侧向街道的方向。不是在等人,是在观察。
“超市和洗衣店的监控呢?”
“还没查到。老城区的监控覆盖率低,很多是坏的。”
格瑞把三张截图并排放在桌上。
超市(死者)
洗衣店(条形码)
便利店(买刀的人)
他把手指点在超市那张上:“死者认识他。”
雷狮皱眉:“为什么?”
“死者手里有纸屑。”格瑞说,“货架上有空位。空位后面的价格标签少了一角。”
他停顿了一下。
“死者手里的纸屑,和那个标签是同一张。”
雷狮凑近看那张价格标签的照片,眼睛慢慢眯起来。
“所以……凶手从货架上拿了什么东西,死者去抢,标签被撕下来了。”
“嗯。”
“凶手拿走了什么?”
格瑞抬头看他:“查那个空位原本是什么商品。”
他其实不确定这个推理是不是对的。
他只确定——如果把“标签被撕”和“纸屑”放在一起,逻辑上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至于这个结论对不对,要看雷狮查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对上。
他对自己的逻辑有信心。
但他对自己“有没有漏掉关键信息”没有信心。
因为漏掉信息,再好的逻辑也是错的。
而他现在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漏掉信息。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信息是重要的。
......
雷狮查到了那件商品。
一瓶番茄酱。
“普通超市货,哪个店都能买到。”雷狮说,“查不出什么。”
格瑞盯着笔记本上“番茄酱”三个字。
番茄酱。
老工业区。
物流。
条形码。
他在番茄酱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是因为他看不出来它为什么重要。
“那三个代收点,最近有没有异常的物流记录?”他问。
“有。”雷狮翻出一张表,“过去两个月,三个点都有同一个收件人的包裹。收件人信息是假的,但寄件人是同一个。”
“寄件人是谁?”
“查不到。寄件信息全是伪造的。但我们查了寄出地点——城南老工业区。”
格瑞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寄件人从老工业区寄东西到那几个代收点。
收件人信息是假的。
包裹里是什么?
“包裹,”他说,“有被取走的记录吗?”
雷狮翻到下一页,沉默了。
“超市的包裹,被签收了。签收人是赵国强——死者。”
格瑞看着雷狮。
雷狮看着那页记录。
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城北的货车司机,用假名字在老工业区发包裹,寄到城南的超市,然后自己去签收。
他在给自己寄东西。
他寄的是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需要那三个点所有物流记录的交叉比对。”格瑞说,“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寄出区域。”
“三天。”
“两天。”
雷狮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
格瑞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的扫一眼,是持续的、有目的的注视。
格瑞没转头。他低头看手机,用余光扫向左侧四十五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
车牌号他没看清。
但他记住了车型、颜色、停放位置、以及车头朝向。
然后他走了。
回到公寓,他把那辆车的信息写在笔记本上:黑色,三厢,左侧大灯比右侧暗约两成。
不是自然老化,是更换过灯泡。
这意味着这辆车最近修过。
他可以查。
但他不知道怎么查。
所以他只是把它记在那里。
等某一天,也许它会用得上。
......
那天晚上,格瑞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
是因为他翻开笔记本,把三天来所有的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二十三个现场细节。三条送货路线。三个代收点。一个假名字。一个条形码。一瓶番茄酱。一辆修过大灯的车。
他在纸上画图。
超市
洗衣店
便利店
↑
安安物流
↑
老工业区
↑
寄件人(假名字)
↑
包裹
↑
死者(赵国强)
↑
番茄酱?
他把番茄酱圈了起来。
这个圈是所有碎片里最不确定的一环。
可能是关键。
也可能毫无意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画这个圈,他就没法继续往下推。
所以它暂时放在那里。
等雷狮查到新的信息,再决定要不要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