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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不要哭

石晶:毛巾与玫瑰

周一的阳光很好,七月初的杭州,梅雨季终于过去了,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棉布。

顾念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句“就是想见你”和那张“念念的棉田”,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她今天的精神很好,不是那种睡眠充足的好,而是一种亢奋的、像身体里装了一台永动机的好。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洁丽雅·兰的执行排期表又过了一遍。今天下午要和石晶过抖音内容的具体方案,她需要把每一条内容的方向、预算、预期效果都准备清楚。正做着,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石晶的助理发的消息。

“顾小姐,今天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上午了。石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下午要出差去上海。”

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做到一半的排期表,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轻飘飘的空落感。不是因为会议改期了,而是因为今天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一天见不到他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做排期表。

下午三点多,顾念正在茶水间接水,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石晶。

她接起来,刚想开口说“石总”,电话那头先说话了,但不是对她说的。她听到一个很低的、压着的声音,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事情:“……那个数据你再核对一遍,我回来之前发我邮箱。”然后是脚步声,开关门声,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才对着话筒说:“顾念?”

“嗯,我在。”

“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上午了,助理跟你说了吧?”

“说了。”

“明天上午十点,总部。”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听到他那边有广播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机场的登机通知。

“你在机场?”她问。

“嗯,去上海。一个合作方的谈判,临时约的。”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念念,明天见。”

电话挂了。顾念握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面前的饮水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在机场,身边都是人,他不能叫她“念念”,但他还是叫了。很小声,很快,像在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她端着水杯回到工位,一路上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坐她旁边的同事周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对着手机傻笑。”

“有吗?”顾念赶紧把笑容收起来。

“有。而且你不是在笑,你是在……怎么说呢……像心里藏了一只猫,那只猫一直在蹭你,你忍不住想笑。”

顾念被这个比喻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周尧看着她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干活了。顾念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石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见。”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那边没有回。她知道他在忙,或者不方便。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排期表,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念念,明天见。”那四个字被他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要说的矛盾感。

第二天上午,顾念提前到了洁丽雅总部。她抱着电脑走进会议室,发现石晶还没到,他的助理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材料准备好,等着。九点五十分,石晶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领带。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他昨晚在上海不知道谈到几点,大概是没怎么睡。

他坐下来,翻开记事本,拿起笔。和以往任何一次会议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顾念,说了两个字:“开始。”

顾念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按下翻页器。今天汇报的内容是抖音内容方案,她准备了八个核心选题方向,每一个方向都配了三个以上的内容示例。她讲了二三十分钟,中间石晶没有打断,但她的余光一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看屏幕,是看她。那种目光她又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

她讲到第五个选题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是顾念之前没见过的。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顾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石晶身上。

“石总,打扰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石晶抬起头。“什么事,赵总?”

赵总走进来,把一份文件夹放在石晶面前的桌上。“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法务那边等着要。”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扫了一眼顾念,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让顾念不太舒服的、被评估的感觉。石晶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字,合上,递还给赵总。赵总接过文件夹,转身走的时候,在顾念面前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思睿的顾小姐?”他问,语气平淡,但顾念听出了那层潜台词。

“是。”顾念说。

赵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顾念看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目光让她后背一阵发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方案,但心里已经乱了。她知道这个赵总应该是洁丽雅的某位高管,他的那个目光,不是对她的方案感兴趣,而是对她的人感兴趣——或者说,对她出现在石晶的会议室里这件事感兴趣。

会议结束后,顾念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不多,她走向电梯的时候,看到赵总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过来,他侧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压低了。顾念没有多想,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电梯门缝里看到赵总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整条走廊,落在她身上。

她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在眼前合拢,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的预感。回到公司,顾念坐在工位上,把今天在会上讲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她觉得自己讲得没有问题,数据、案例、逻辑都在,但赵总那个眼神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洁丽雅是什么位置?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是单纯的审视,还是有别的意思?

下午,答案来了。

石晶的助理给她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内部通讯录,说是为了方便项目沟通。顾念打开通讯录,找到“赵总”那一栏——赵正明,洁丽雅集团副总裁,分管线下渠道和品牌。在洁丽雅工作了二十多年,是跟着石昌佳打天下的老臣。

顾念看着那行介绍,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更大了一些。

她在微信上给石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会议中间进来的那位赵总,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石晶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很多。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消息才来。

“他知道了。”

顾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不只是工作关系。”

顾念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过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不是被人撞见什么亲密的举动,而是被人用目光丈量出了什么。一个在洁丽雅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大概早就见过石晶和无数乙方合作的样子。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才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他怎么知道的?”她问。

“有人看到了我们在面馆。”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下。那家面馆,昨晚。有人看到了他们。

“昨晚?”她问。

“嗯。我们公司有员工住在那附近。昨晚正好也在那家面馆吃饭。”

顾念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司内部会怎么传?会传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会不会影响到项目?

“石晶,”她打了这两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对不起。我不应该约那家面馆。”

“是我约的你。”他的回复很快。

沉默了片刻,又发来一条:“别担心。我来处理。”

顾念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安心,有心虚,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人护着的暖。但她也知道,“我来处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面对赵正明的质疑,面对公司内部的流言,面对那些“石总和那个女顾问有不正当关系”的闲话。她的存在,变成了他的麻烦。

“你能怎么处理?”她问。

“实话实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找来的。说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说你在这个项目上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质疑。”

顾念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心疼他要替她挡这些她本不该承受的东西,心疼他要在一个跟了石家二十多年的老臣面前解释她的存在,心疼他要把他和她的关系——那种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的关系——摊在别人面前,接受审视和评判。

“石晶,”她打了这两个字,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不想成为你的麻烦。”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念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

“你不是麻烦。你是我选择的。”

顾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手臂上,流到桌上,流到她那条崭新的蓝色衬衫的袖口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感动,是心疼,还是那种“终于被确认了”的如释重负。都是。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看到屏幕上他发来的新消息。

“念念,你别哭。”

然后是第二条。

“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她看着那行字,哭得更凶了。这次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低的抽泣声。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键盘上。

坐在她旁边的周尧听到声音,探过头来。“念念?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周尧没有再问,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然后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顾念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石晶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哭。”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假,因为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那边回了一个字:“骗人。”

然后又是第二条。

“下午我去找你。”

顾念愣了一下。“去哪?”

“你公司楼下。”

“不用了,我没事。”

“我有事。”

三个字。不是“我有事要跟你说”,不是“我有事要处理”,就是“我有事”。他要见她。不是因为她哭了要哄她,是他有话要对她说,有一些不能在微信里说、不能在电话里说、不能在会议室里说、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顾念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剩下的时间,顾念什么都做不进去。她对着一份数据分析报告发了二十分钟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去茶水间接了三次水,喝了不到半杯。她去了两次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很多遍自己的眼睛——还好,没有那么红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下午四点半,石晶发来消息:“到了。在你公司楼下。”

顾念拿起手机和工卡,跟领导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快步走向电梯。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的心一直在狂跳,她用手按住胸口,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出了大楼,她一眼就看到了石晶的车。黑色的SUV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她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石晶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他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不是今天开会时那套西装。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微微凸起,像在咬牙。

“赵总那边,”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跟他谈过了。”

顾念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他没什么意见。他说他不管这些事。”石晶转过头看着她。车内没有开灯,傍晚的光线从车窗外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睑下面的青黑比早上更明显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诚的、更不设防的目光。

“但是,”他停了一下,“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洁丽雅现在在转型期,品牌年轻化是关键战役。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影响公司形象的事情,都要尽量避免。”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小,小到什么都抓不住。

“石晶,”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会让你为难,我可以退出这个项目。”

石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是直接的、有些用力的、像要把她拉住的那种握。他的手掌很大,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你不要一有事就想跑。”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生气,是那种压着很多东西、终于没有压住的低哑,“我说了,你是我找来的。你不是麻烦。你是我选择的。”

顾念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眼泪又开始往上涌。她拼命忍住,咬住嘴唇,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握着她手的力度大了一些,“项目你要继续做。念念,你要相信我。在这个位置上,我遇到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这点风言风语,不算什么。”

他说“念念”的时候,声音比说其他字都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能叫的、很珍贵的名字。顾念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中认真到有些倔强的表情,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因为疲惫和焦虑而产生的红血丝,看着他那张年轻但已经被太多责任压过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石晶看到她的眼泪,表情变了。不是慌乱,是一种“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的无措。他用另一只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完。

“我说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顾念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她看着石晶,看着他那双因为她的眼泪而变得有些慌的眼睛,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的、带着无奈和温柔的笑。

“你没乱,”她说,“你的手都没抖。”

石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弧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那是装的。”他说。

顾念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石晶,”她说,“你以后不要在公司附近找我。”

石晶看着她。

“不是为了避嫌,”她说,“是为了不给你添麻烦。赵总说得对,洁丽雅在转型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不想成为那个‘风吹草动’。”

石晶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放开,是很慢很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在做一件很不舍的事。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他看着她说的。顾念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拿开之后,她的手背上一片凉,外面的温度和刚才被他握着的温度不一样,那种温热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块被挪走的暖水袋留下的余温。

“你回去吧,”顾念说,“晚高峰快到了,路上会堵。”

石晶点了一下头,但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重新搭回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顾念也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条慢慢热闹起来的街道——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有的走向地铁站,有的在路边等公交,有的结伴走进路边的餐馆。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期待,有麻木,有欢喜。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人。

“念念。”石晶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顾念转过头看着他。他还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边的眉骨。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实话。“会。但我不想因为这个就不跟你在一起。”

石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被点亮的、极远处的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顾念推开车门,下了车。六月底的晚风迎面扑来,温热的,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草木的气息。她关上车门,刚走了一步,车窗降了下来。

“念念。”石晶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回头。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斜切过去,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路上小心。”他说。

顾念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走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往下坠的力量,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过旋转门,走过前台,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道目光才被切断。

她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电梯顶部的灯光。白晃晃的LED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她哭了,他握了她的手,他说“你不要一有事就想跑”,他说“你是我选择的”。然后他说“好”,答应她不在公司附近找她。他答应得那么快,那么干脆,好像这个决定他早就做好了,只是等她开口。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她走出电梯,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那份还没做完的数据分析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