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信

方若琳的道歉信是周五送到设计部的。1

她没有亲自来，让行政专员转交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沈晚棠亲启”。沈晚棠接过信封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来，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沈总监：关于网上那些不实信息，是我做的。我用匿名邮箱把照片发给了营销号，编造了你和陈启航先生的关系。我做这些事的原因很简单——我嫉妒你。我在洁丽雅五年，喜欢石总五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耐心，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但你来了，他只用了几天就看到你了。我失去了理智，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事。对不起。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洁丽雅失望。这里值得你留下。方若琳。”

沈晚棠把那封信看了两遍。她的心情很复杂——生气、难过、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方若琳喜欢石晶五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就为了让石晶看她一眼。但石晶从来没有看到过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石晶的心早就关上了。

直到沈晚棠出现。

把咖啡泼在他西装上，穿着毛绒拖鞋闯进会议室，对他说“你这个人走路都不看人的”。

石晶的心门，是被她一脚踹开的。

沈晚棠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拿起手机，给石晶发了一条消息：“道歉信我收到了。”石晶回复：“嗯。”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方若琳说她喜欢了你五年。”石晶：“我知道。”沈晚棠问：“你知道？”石晶说：“全公司都知道。”

沈晚棠盯着“全公司都知道”这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她知道吗？”石晶说：“知道。”沈晚棠问：“那你为什么——”她打了半句，删掉了。重新打：“你为什么不回应？”

石晶的回复隔了很久：“因为没有必要。我不喜欢她。”

沈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那你喜欢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石晶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沈晚棠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蠢透了。问什么问？你不知道答案吗？你知道答案的，你为什么要问？你让他怎么回答？在微信里说“喜欢你”？那是石晶，他不会的。

手机震了。

沈晚棠翻过手机——石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你。”

沈晚棠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个字把它看了十几遍。一个“你”，一个笔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用拼音打出来只需要按两个键。但沈晚棠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一句话。重到她拿不动手机，重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重到她想冲出设计部跑上楼冲进他的办公室——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石晶说出这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她擦了擦眼泪回了一条消息：“石晶，你真的很讨厌。说一个‘你’字就能让人哭。”石晶回复：“我说的是实话。”沈晚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个人，连表白都标榜“实话实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石晶，我也说一句实话。”她顿了顿——“我也喜欢你”。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红得像火烧。

手机震了。

她不敢看。又震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石晶发了两个消息。第一条是“嗯”，第二条是“我知道”。

沈晚棠盯着“我知道”两个字，哭笑不得。这个人，连“我也喜欢你”的回复都这么欠揍。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什么？”石晶说：“知道你喜欢我。”沈晚棠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石晶的回复让她的心跳彻底失控了——“从你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你迟到了二十八分钟还理直气壮地说‘时差没倒过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晚棠握着手机，在工位上笑得像个傻子。林姐路过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沈晚棠笑了很久才停下来，给石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石晶，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石晶回复：“算。”

一个字。但他的句号打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沈晚棠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她听到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棉田里的采棉机轰隆隆地碾过她的心脏。

然后她又听到另一个声音。是石晶的吗？从他的办公室穿过十九层楼穿过无数条走廊穿过设计部的玻璃门传到她耳朵里的吗？当然不是。但她在心里听到了。他说的是同一个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