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
赵峥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他放下杯子,看着吴掌柜:“裕王?你确定?”
“我确定。”吴掌柜说,“我在永昌商号做了十二年掌柜,每年年底的对账,都是裕王府的管事亲自来核的。那些银子,最终都流进了裕王的私库。”
“裕王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掌柜摊了摊手,“我一个做生意的,只管赚钱,不问用途。”
赵峥盯着吴掌柜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假。但吴掌柜的眼神很坦然,不像是在说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峥问,“你就不怕裕王知道是你泄的密,要你的命?”
“怕。”吴掌柜说,“但我更怕死在自己人手里。”
“什么意思?”
吴掌柜压低声音:“有人要杀我灭口。就在前几天,我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刺客,要不是我随身带了两个护院,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谁派来的刺客?”
“不知道。”吴掌柜摇了摇头,“但能用得起那种级别刺客的人,整个杭州城不超过五个。裕王是其中之一。”
赵峥明白了。吴掌柜是被逼到绝路了,才会选择向他透露真相。他想借锦衣卫的手保住自己的命。
“我可以保你。”赵峥说,“但你要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包括那些铁器的去向。”
吴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说。”
他告诉赵峥,那些铁器是通过永昌商号从福建沿海收购的,名义上是农具,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可以用来打造兵器的精铁。这些精铁被运到杭州之后,在城东的仓库里重新打包,贴上“瓷器”的标签,然后通过运河运往北方。
“北方?具体是哪里?”
“通州。”吴掌柜说,“到了通州之后,有人会接货。至于接货之后运到哪里去了,我就不清楚了。”
赵峥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那批货的量有多大?”
“过去三年,总共运了大概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精铁。这个数字让赵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的精铁,足够打造上万把刀剑了。
“接货的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吴掌柜说,“我只知道每次来接货的,都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赵峥把这个特征也记了下来。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吴掌柜犹豫了一下,说,“三个月前,裕王府的管事来对账的时候,无意中说漏了一句话。他说,‘王爷的大事,快了。’”
“大事?什么大事?”
“他没说。我也不方便问。”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如实上报。在这之前,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找你核实细节。”
“你要回京城?”
“对。这件事必须尽快禀报皇上。”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你要是禀报了皇上,裕王肯定会知道是我泄的密。到时候我全家都得死!”
“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锦衣卫。”吴掌柜说,“锦衣卫里有多少人是裕王的眼线,你知道吗?你前脚把消息报上去,后脚裕王就知道了。到时候不光我要死,你也活不了。”
赵峥沉默了。
吴掌柜说得有道理。锦衣卫里确实有裕王的人,甚至连东厂也不例外。如果把消息通过正常渠道上报,很可能还没到皇帝面前,就被截住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吴掌柜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冒很大的风险。”
“什么办法?”
“直接去找太子。”吴掌柜说,“太子跟裕王素来不和,他一定愿意抓住这个机会扳倒裕王。而且太子身边的护卫都是自己人,不容易走漏风声。”
赵峥盯着吴掌柜,忽然笑了:“你连太子都知道,看来你在永昌商号这十二年,没少打听消息。”
吴掌柜也笑了:“做生意嘛,消息就是钱。”
赵峥站起身:“好,我回京城去找太子。你在这边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会藏好的。”
赵峥离开茶楼,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当天下午就骑着马离开了杭州。
他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四天就赶回了京城。
进城之后,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锦衣卫报到,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太子在东宫的花园里接见了他。听完了赵峥的汇报,太子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你确定是裕王?”太子问。
“永昌商号的掌柜亲口所说,还提供了账目往来记录。”赵峥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这是吴掌柜抄录的副本,上面记录了过去三年永昌商号向裕王府输送银两的明细。”
太子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合上账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峥说,“裕王在暗中囤积精铁,打造兵器,意图谋反。”
太子站起身,在花园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峥:“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
“只有沈千户知道我来杭州查案,但他还不知道查到了裕王头上。”
太子点了点头:“很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太子说,“你先回去休息,等我的消息。”
赵峥离开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回城西宅子的路上,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子听到裕王谋反的消息,反应太过平静了。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这个念头让赵峥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加快脚步,回到了城西的宅子。
沈渊正在院子里等他。看见赵峥回来,沈渊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杭州那边怎么样?”
赵峥关上门,把在杭州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渊。
沈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觉得太子可信吗?”沈渊忽然问。
赵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锦衣卫这几个月,听到了一些传言。”沈渊压低声音,“有人说,太子和裕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虽然在公开场合针锋相对,但私底下,似乎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往来。”
赵峥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太子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我不知道。”沈渊摇了摇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太子一个人身上。”
“那怎么办?”
沈渊想了想,说:“我们还需要一个证人。”
“谁?”
“徐天德。”
赵峥愣住了:“徐天德?他不是在诏狱里吗?”
“正因为他在诏狱里,才是最安全的。”沈渊说,“他知道曹公公背后的人是谁。如果那个人就是裕王,那他就是最重要的证人。”
“但他肯开口吗?”
“以前不肯。”沈渊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他知道裕王要谋反,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为了活命,他一定会开口的。”
当天夜里,沈渊和赵峥再次来到了诏狱。
徐天德看到他们,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徐天德,我再问你一次。曹公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徐天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你就会死。”
“我已经在查了。”沈渊说,“我今天刚从杭州回来。永昌商号,二十万斤精铁,裕王。”
徐天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沈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果然查到了。比我想象的要快。”
“所以,那个人就是裕王,对吗?”
徐天德点了点头:“对。就是裕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那把椅子。”徐天德说,“裕王想当皇帝。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曹公公是他安插在宫里的棋子,马文升是他控制户部的工具,永昌商号是他敛财的渠道。而我,是他用来掌控锦衣卫的手。”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徐天德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想给裕王陪葬。他谋划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谁?”
“太子。”
沈渊皱起眉头:“太子?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徐天德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太子,是裕王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渊耳边炸响。
太子是裕王的人?
这怎么可能?
“你不信?”徐天德笑了笑,“你可以去查一下,太子和裕王之间的通信。他们表面上水火不容,实际上每个月都有密信往来。那些信,都藏在裕王府的书房密格里。”
沈渊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以为太子是盟友,裕王是敌人。但现在看来,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渊问。
“因为我恨裕王。”徐天德说,“我为裕王卖命十几年,结果他说抛弃我就抛弃我。我被关进诏狱这么久,他连一个救我的举动都没有。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沈渊站起身,走出牢房。
赵峥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沈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诏狱的走廊里,看着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影,心里翻涌着滔天巨浪。
如果徐天德说的是真的,那这场棋局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太子和裕王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朝堂的大网。而他自己,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小虫,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
他该怎么办?
(本章完,全文约6048字)
【作者小剧场】
写到二十四章,我自己都被这个反转惊到了。太子竟然是裕王的人?这个设定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太子得知裕王谋反时过于平静的反应,赵峥隐隐约约的不安感,都在这一章得到了呼应。徐天德终于开口了,但他给出的答案,却让沈渊陷入了更深的困境。接下来沈渊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敌人,而是两个——太子和裕王,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朝堂之外。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下章预告:沈渊决定铤而走险,亲自潜入裕王府寻找证据。他能成功吗?还是会落入陷阱?敬请期待第二十五章。求收藏求追读,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