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证人

陈敬之跟着沈渊从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点上，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沈渊走在前面，陈敬之紧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低着头，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走快点。”沈渊压低声音说，“天黑之前得到东厂。”

“我知道。”陈敬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能不能先歇一会儿？我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腿都是软的。”

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敬之的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眼眶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白菜。

“前面有个包子铺，给你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多谢多谢。”

沈渊带着他拐进一条小街，街口有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汽，散发出肉香。沈渊买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给陈敬之两个，自己留了两个。

陈敬之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差点噎着。

“慢点吃，别噎死了。”沈渊递给他一个水囊。

陈敬之灌了几口水，把嘴里的包子顺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吃完了就继续走。”

“好好好。”

两人刚走出小街，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锦衣卫。

领头的是个百户，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几个校尉，手里举着火把，把街道照得通明。沈渊拉着陈敬之往阴影里闪，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百户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陈敬之身上。

“站住！”

沈渊心里一沉。

陈敬之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在地上。沈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别慌，稳住。”

百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大晚上的在街上晃悠什么？”

沈渊赔着笑脸说：“回官爷的话，我们是进城走亲戚的，天黑迷了路，正找客栈住呢。”

“走亲戚？”百户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陈敬之脸上停留了片刻，“抬起头来。”

陈敬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我说抬起头来！”百户提高了声音。

陈敬之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蜡黄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百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皱起眉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陈敬之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城西粮仓走水了！”

百户猛地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果然看见那边升起一股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他一挥马鞭，带着手下的人朝城西冲了过去。

马蹄声远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敬之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渊也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升起一股疑惑——城西粮仓怎么会突然起火？

他来不及多想，拉起陈敬之：“快走，趁现在。”

两人加快脚步，一路小跑着赶到东厂衙门。门口的番子认出沈渊，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说：“督主让你们进去。”

沈渊带着陈敬之走进东厂，穿过院子，来到那间光线昏暗的正堂。

赵靖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悠闲。看见陈敬之，他放下茶盏，笑了笑：“陈大人，好久不见。”

陈敬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罪臣陈敬之，叩见督主！”

“起来说话。”赵靖抬了抬手。

陈敬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赵靖的眼睛。

赵靖说：“沈渊说你愿意作证，指控徐天德私购火器、勾结外藩。这话当真？”

陈敬之咽了口唾沫：“回督主，当真。”

“那好，你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陈敬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他还是户部的一名主事，负责漕运和仓储。有一次，他去泉州巡查，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南洋商人的男子，那人出手阔绰，请他喝酒吃饭，席间提出想在大明境内购买一批铁器。

陈敬之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就帮他牵了线。后来他才发现，那个所谓的南洋商人，其实是徐天德派去的。徐天德通过他，搭建了一条从南洋到大明的走私通道，专门用来运输火器和火药。

“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两年以前。”陈敬之说，“那次运来的货里，有一箱火铳走火了，炸死了两个搬运工。我偷偷检查了那批货，发现根本不是普通的铁器，全都是火铳和火药。”

“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赵靖问。

“我不敢。”陈敬之低下头，“徐天德是锦衣卫指挥使，我一个户部郎中，怎么敢得罪他？而且我当时已经收了他不少银子，要是上报，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他想让我继续帮他做事，我不敢拒绝，就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每次运货，他都让我负责清点和入库，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那批被泉州知府扣下的货，其实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需要一场‘查获走私’的功劳来向皇上邀功，同时也借此敲打我，让我不敢生出异心。”

赵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陈敬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这是我偷偷记下来的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交易的日期、数量、经手人，还有徐天德从中抽取的分成。”

赵靖接过账簿，翻了几页，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合上账簿，看着陈敬之：“你愿意在皇上面前，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吗？”

陈敬之咬了咬牙：“愿意。”

“好。”赵靖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宫面圣。”

沈渊和陈敬之退出正堂，被安排在偏房里休息。陈敬之大概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沈渊却睡不着。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城西粮仓的那场火，来得太巧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调走那队巡逻的锦衣卫，让他们顺利到达东厂。

但谁会这么做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沈渊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东厂的番子，一个个全副武装，神色紧张。赵靖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怎么了？”沈渊问。

赵靖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徐天德跑了。”

沈渊愣住了：“跑了？”

“昨天晚上，城西粮仓起火之后，有人趁乱闯进了徐天德的府邸，把他救走了。”赵靖说，“我派去监视他的人，全都被杀了，一共十二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沈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谁干的？”

“不知道。”赵靖摇了摇头，“但从手法来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些被杀的人，都是一刀毙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曹公公。

能在京城里调动这么多高手，又有动机救走徐天德的人，只有曹公公。徐天德手里一定握着曹公公的把柄，所以曹公公才会不惜代价救他。

“现在怎么办？”沈渊问。

赵靖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城门，全城搜捕。但只要徐天德还在京城，他就跑不掉。”

“如果他不在京城了呢？”

赵靖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渊说的没错。以徐天德的手段和人脉，既然有人帮他逃跑，那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一旦他逃出京城，天大地大，再想抓他就难了。

“我去追。”沈渊说。

“你？”赵靖看着他，“你怎么追？”

“我有我的办法。”沈渊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我抓到了徐天德，你要放了赵峥，撤销对他的通缉。”

赵靖盯着沈渊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渊转身走出东厂大门。

清晨的街道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城门轮廓模糊不清。他站在雾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徐天德跑了，但这场棋局还没有结束。

他一定要把徐天德抓回来。

不是为了赵靖，也不是为了陈敬之，而是为了赵峥，为了杨廷和，为了所有被徐天德害过的人。

沈渊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本章完，全文约6039字）

【作者小剧场】

写到十二章了，剧情终于进入了高潮阶段。徐天德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沈渊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追回来，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有读者问赵峥后面还有没有戏份，答案是肯定的——赵峥这条线还没完，他身上还藏着更大的秘密。下章预告：沈渊追踪徐天德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求收藏求追读，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