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户部大堂。
账簿堆了半人高,墨味混着尘灰,呛得人喉头发痒。蓝漓坐在窗边,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拨着算盘。算珠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蓝大人,”主事王钧递上一本册子,“这是浙江道康熙四十二年的夏税账,对不上数。”
蓝漓接过,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浙江夏税应收一百二十万两,实收九十八万两,亏空二十二万。但细看每笔出入,皆有印信,账做得天衣无缝。
“粮道、盐道、漕运的条子,都对得上。”王钧低声道,“但这二十二万两,出了浙江,就没了踪迹。”
“出了浙江,入了谁的库?”蓝漓抬眸。
王钧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奴才查过,最后一道印信,是……是内务府。”
内务府。蓝漓心一沉。内务府总管是康熙心腹,但这账是四十二年的,那时总管还是……
“赵昌。”她轻声道。
王钧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蓝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赵公公如今是乾清宫副总管,深得皇上信任!”
是丁,赵昌。从江宁到木兰围场,再到今日户部亏空,处处有他的影子。此人水太深。
“账册留下,你且退下。”
“是。”
王钧退下。蓝漓翻开另一本账册,是山西的矿税。康熙四十五年,山西巡抚上报矿税八十万两,但内务府接收记录只有五十万两。三十万两,不翼而飞。
她提笔,在纸上记下:
“浙江,四十二年,二十二万两,内务府经手。”
“山西,四十五年,三十万两,内务府经手。”
“江苏,四十四年,十八万两,内务府经手。”
一笔笔,一桩桩,横跨五年,遍及六省,亏空总额逾三百万两。最后都指向内务府,指向赵昌。
但这三百万两,赵昌一个人吞不下。他背后是谁?八爷?九爷?还是……
“蓝漓。”胤禛从内堂走出,手中拿着本密折,“你看看这个。”
蓝漓接过,是江南织造李煦的密奏。奏中言:康熙四十四年,赵昌以“宫中用度”为名,从江宁织造支取白银五十万两。但同年内务府账上,并无此项收入。
“五十万两,”胤禛声音冰冷,“够养一支军队了。”
“四爷,赵昌要这么多银子作甚?”
“养人,养兵,养死士。”胤禛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落叶,“老八这些年能在朝中结党,在军中安插人手,靠的就是这些银子。”
蓝漓想起木兰围场,阿喇布坦与胤禟的密谈。科尔沁部支持八爷,要的恐怕不只是盐税、草场,还有真金白银。
“四爷,可要禀报皇上?”
“无凭无据,皇阿玛不会信。”胤禛转身,“赵昌是老人,伺候皇阿玛三十年。没有铁证,动他不得。”
“那……”
“继续查。”胤禛道,“从内务府往外查,一笔笔,一条条,我要知道这些银子最终去了哪里。”
“是。”
蓝漓重新埋首账册。胸口又隐隐作痛,她吞了颗药丸,继续拨算盘。系统在脑中辅助计算,数字如流水般掠过。
忽然,她手一顿。康熙四十六年,福建水师添置战船,拨款八十万两。但同年,泉州港报修战船费用只有四十万两。剩下四十万两,账上记的是“损耗”。
战船损耗四十万两?蓝漓蹙眉。水师战船,一艘造价不过万两。四十万两,能造四十艘新船。什么损耗要这么多?
她翻出水师历年账册,一对比,发现了蹊跷:康熙四十四年起,福建、广东、浙江三地水师,每年皆有“损耗”银,少则十万,多则五十万。五年下来,逾二百万两。
这些银子,未入内务府,而是直接拨给了兵部。但兵部账上,并无此项支出。
银子,去了哪里?
蓝漓提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
“水师‘损耗’银,二百万两,兵部经手,下落不明。”
兵部。她想起一个人——兵部尚书耿额。耿额是八爷党,胤禩的妻舅。是他吗?
“系统,”她在脑中道,“调取兵部尚书耿额及其关联人员信息。”
【调取中……耿额,满洲镶黄旗,康熙三十九年任兵部尚书。妻郭络罗氏,八福晋堂姐。子耿精忠,现任福建水师提督。】
福建水师提督!蓝漓心头一震。难怪水师的银子能凭空消失,原来是一家人!
“四爷,”她将发现呈上,“您看。”
胤禛看罢,面色沉凝:“耿精忠……好,好一个耿家。吃空饷,喝兵血,连战船的钱都敢贪。”
“可要动他?”
“动。”胤禛斩钉截铁,“但需一击必中。耿额是兵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军中。若无铁证,反会被他反咬。”
“那……”
“你去一趟福建。”胤禛看着她,“暗查耿精忠,拿到实证。”
福建?蓝漓一怔。她如今是“病弱”之身,如何远行?
“四爷,奴才这身子……”
“我会安排。”胤禛道,“你扮作商贾,走水路,慢行。哈朗带二十人护你。到福建后,有人接应。”
“是。”
“此事机密,除你我、哈朗,不得有第四人知。”胤禛顿了顿,“尤其……莫让老八那边察觉。”
“奴才明白。”
当夜,蓝漓回府收拾行装。此去福建,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她让陈伯备了些常服药,又向太医要了“调理方子”,做足样子。
正要歇下,窗外传来叩击声。蓝漓开窗,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脚上系着竹筒。她解下,倒出字条,只有四字:
“福建有险,勿去。”
无署名,但笔迹娟秀,是女子所书。是若曦?蓝漓心头一动。她怎知她要去福建?
她将字条烧了,心中却多了分警惕。若曦在宫中,消息灵通。她说有险,必非空穴来风。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日后,蓝漓离京。马车出了永定门,沿官道南下。她扮作贩茶的商人,化名“蓝玉”,哈朗扮作管家,二十侍卫扮作伙计、车夫。
行至通州码头,换船南下。船是货船,载着茶叶、丝绸,顺运河而行。蓝漓住在底舱,狭窄憋闷,但胜在隐蔽。
这日船过山东,她在舱中看福建地图。系统调出沿海地形、驻防、港口分布,一一标注。
“大人,”哈朗进来,低声道,“后面有条船,跟了咱们两日了。”
蓝漓走到舷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后方百丈外,有条乌篷船,不疾不徐跟着。船头站着个汉子,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试试他们。”蓝漓道。
哈朗会意,让船工加速。乌篷船也加速,始终保持着距离。行至狭窄河段,哈朗令船靠岸,假作检修。乌篷船也靠了岸,船上人下船,在岸边茶摊坐下。
“是盯梢的。”哈朗道,“可要……”
“不必。”蓝漓摇头,“让他们跟。到了江南,甩掉便是。”
船继续南行。三日后,入江苏地界,在徐州靠岸补给。蓝漓下船透气,在码头茶摊要了碗茶。刚坐下,一人坐到了对面。
是个中年文士,青衫布鞋,面容清癯。他倒了杯茶,推到蓝漓面前:“蓝公子,福建的茶,可不好喝。”
蓝漓心头一紧,面上平静:“阁下认错人了,在下姓蓝,但不认识什么福建。”
“是吗?”文士微笑,“那耿精忠耿大人,蓝公子可认识?”
“不认识。”
“可惜了。”文士摇头,“耿大人备了好茶,等公子去品。但这一路,怕是到不了福建了。”
话音未落,茶摊四周站起七八人,皆作脚夫打扮,但手按腰间,分明藏着兵器。
哈朗等人欲动,蓝漓抬手止住。她看着文士:“阁下是耿大人的人?”
“是,也不是。”文士笑道,“在下邬思道,奉四爷之命,在此等候公子。”
邬思道!蓝漓怔住。他怎会在此?
“先生如何证明?”
邬思道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胤禛给蓝漓的那枚蟠龙佩。“四爷说,见此佩,如见他。”
蓝漓接过,确是那枚玉佩。她心中稍定:“四爷让先生来……”
“救你。”邬思道压低声音,“耿精忠已知你要去福建,在途中设了四处埋伏。你若继续南下,必死无疑。”
“那……”
“改道。”邬思道起身,“随我来。”
蓝漓示意哈朗等人跟上。一行人离开码头,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宅院。院中已有数人等候,皆是精干汉子。
“这是四爷在江南的人。”邬思道引蓝漓入内,关上门,“福建去不得了。耿精忠在福州、泉州、漳州皆布了眼线,你一到,便是自投罗网。”
“那差事……”
“差事照办,但不必亲去。”邬思道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耿精忠贪墨的证据,已有人送到我手上。”
蓝漓接过细看。是福建水师的真实账册,与兵部账册对照,每年“损耗”银的去向一清二楚:三成入了耿精忠私库,三成打点朝中官员,四成……汇入了八爷府。
“这些账册,从何而来?”
“一个故人。”邬思道意味深长道,“蓝公子不必多问,只需知道,这世上,想扳倒八爷党的,不止四爷一人。”
蓝漓明白了。是太子旧部?还是三爷党?抑或是……康熙的人?
“那现在……”
“现在,你该‘病重’了。”邬思道微笑,“明日,徐州城会传出消息:茶商蓝玉旧疾复发,暴毙客栈。而你,该回京了。”
“回京?”
“带着这些账册,回京。”邬思道将账册包好,递给蓝漓,“四爷在京城,需要这份大礼。”
蓝漓接过,沉甸甸的,像捧着无数人命。她深吸一口气:“我何时动身?”
“今夜。”邬思道看向哈朗,“你带十人,护蓝公子从陆路回京。其余人,留在此处,掩人耳目。”
“是!”
当夜,蓝漓换了装束,扮作书生,乘马车北上。哈朗等人扮作镖师,护在左右。邬思道送至城外,拱手道:“蓝公子,一路保重。京城……风波将起,你好自为之。”
“谢先生。”
马车驶入夜色。蓝漓靠在车壁,怀中紧抱着账册。胸口又痛起来,她吞了药,闭目养神。
这一趟,无功而返。但得了账册,也算不虚此行。只是邬思道……此人神出鬼没,深不可测。他到底是谁的人?
正想着,系统提示:【检测到邬思道对宿主好感度:65(欣赏)。对四爷忠诚度:92(死忠)。可信任。】
可信任。蓝漓稍稍安心。至少,目前是友非敌。
十日后,蓝漓抵京。未回四爷府,直入宫中。胤禛在乾清宫偏殿等她,见账册,面色凝重。
“这些……足以扳倒耿额。”
“但动耿额,便是动老八。”蓝漓道。
“我知道。”胤禛握紧账册,“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皇阿玛对老八已生疑,此乃天赐良机。”
“四爷打算如何?”
“明日大朝,我当庭呈上。”胤禛看着她,“蓝漓,你……可愿与我同去?”
这是要她站到明处,与八爷党正面为敌。蓝漓无半分犹豫:“愿。”
“好。”胤禛握住她的手,很紧,“有你在,我心安。”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眼眶发热。她垂眸,掩去情绪。
当夜,蓝漓宿在宫中。康熙知她“病重”,特准她留宿太医院旁的小院。太医来诊脉,她催动心疾,咳了几口血,太医摇头叹息,开了方子退下。
夜深人静,蓝漓坐在灯下,看着那些账册。一笔笔银子,一条条人命。这大清江山,内里已蛀空了。
“系统,”她在脑中道,“若明日当庭揭发,我生存概率多少?”
【计算中……生存概率:71.3%。主要风险:八爷党反扑,狗急跳墙。】
71.3%。够了。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多活一日,都是赚的。
正想着,窗外传来猫叫。蓝漓开窗,一只黑猫跃入,口中叼着个锦囊。她解下,锦囊中是个小瓷瓶,瓶上贴签:“护心丸,急用。”
无署名,但药香清冽,是上品。是若曦吗?还是……
她收起药瓶,摸了摸黑猫。猫蹭了蹭她的手,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这宫里,暗中帮她的人,不少。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人情债,最难还。
次日,大朝。
乾清宫肃穆,百官垂首。康熙端坐龙椅,面色沉凝。昨日山东八百里加急,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朝中正议赈灾,户部却报库银不足。
“皇上,”户部尚书跪地,“国库仅余八十万两,赈灾、军饷、官员俸禄,皆需支用。臣……臣实在无法。”
“无法?”康熙冷笑,“朕年年减赋,国库却越来越空。钱,都去了哪里?!”
满殿死寂。胤禛出列,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或知银子去了何处。”
“讲。”
胤禛呈上账册:“此乃福建水师历年账目,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接过,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青。看到最后,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耿额!”
兵部尚书耿额扑通跪地:“皇上,臣冤枉!这……这账册定是伪造!”
“伪造?”胤禛又呈上一本,“这是内务府与兵部往来账目,请皇阿玛比对。”
两本账册,一笔笔,一条条,皆对得上。康熙看着耿额,目光如刀:“五年,二百万两。耿额,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臣……臣……”耿额瘫软在地,忽然指向胤禩,“是八爷!是八爷让臣做的!银子……银子都进了八爷府!”
满殿哗然。胤禩面色煞白,出列跪地:“皇阿玛明鉴!儿臣绝不知情!定是耿额诬陷!”
“诬陷?”康熙抓起一本账册,砸在胤禩面前,“这上面,有你府上管事的印信!有你亲笔批的条子!胤禩,你真当朕老糊涂了?!”
胤禩捡起账册,手抖如筛糠。那印信,那笔迹,确是他的。可他从未批过这些条子!是伪造?但伪造得如此像,连他自己都难辨真假。
“皇阿玛,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康熙怒极反笑,“谁能陷害你?谁有这本事,在你府中安插人手,仿你笔迹,用你印信?!”
胤禩语塞。他看向胤禛,胤禛垂眸肃立。看向胤禔,胤禔低头不语。看向胤祉,胤祉闭目养神。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墙倒众人推。他今日,栽了。
“传朕旨意。”康熙起身,声音冰冷,“八阿哥胤禩,结党营私,贪污军饷,着革去贝勒爵,圈禁宗人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兵部尚书耿额,贪墨国帑,欺君罔上,着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秋后问斩!”
“皇阿玛——”胤禩哭喊。
“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胤禩、耿额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远,殿中死一般寂静。
康熙坐回龙椅,疲惫地摆摆手:“都退下。”
“臣等告退。”
百官退出。胤禛走在最后,蓝漓随在他身后。出得大殿,秋阳刺眼,晃得人头晕。蓝漓脚下一软,胤禛忙扶住。
“可还好?”
“无碍。”蓝漓强撑站直,胸口却一阵绞痛,喉头腥甜。她忙以帕掩口,帕上已见血丝。
“传太医!”胤禛急道。
“不必……”蓝漓话未说完,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最后听见的,是胤禛惊慌的呼唤。
再醒来,是在四爷府清晖院。太医刚走,药气弥漫。蓝漓睁眼,见胤禛坐在床边,眼下青黑,胡茬杂乱。
“四爷……”
“别说话。”胤禛扶她起来,喂了口水,“你昏睡三日,太医说,是心疾复发,又添新伤。”
“奴才……误了四爷的事。”
“胡说什么。”胤禛握紧她的手,“你做得很好。老八倒了,耿额死了,朝中清净不少。皇阿玛……晋了我为雍亲王。”
雍亲王。蓝漓唇角微扬:“恭喜四爷。”
“同喜。”胤禛看着她,目光温柔,“蓝漓,待你病好,我向皇阿玛请旨,正式收你为义弟,入宗室籍。”
“四爷……”
“莫推辞。”胤禛抬手,轻抚她脸颊,“你为我,为这江山,做得够多了。这是你应得的。”
他指尖微凉,却烫得她心头发颤。她垂眸,掩去眼中水光。
“谢四爷。”
“歇着吧,我晚些再来看你。”
胤禛走了。蓝漓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落叶纷飞。秋深了,天凉了。
这一局,他们赢了。八爷倒台,四爷晋封。夺嫡之路,已见曙光。
但她的路,还长。心疾要装一辈子,身份要瞒一辈子。这出戏,不知何时是头。
“系统,”她在脑中道,“当前生存概率。”
【计算中……生存至康熙六十一年概率:63.8%。】
63.8%。涨了。但她无半分喜悦。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又落雨了。淅淅沥沥,像哭,又像笑。
这深宫,这权谋,这人心。
她已深陷,退不得了。
只能向前。
与君同。
【作者小剧场】
碎碎念:八爷倒台了!四爷晋雍亲王了!漓漓子又又又病倒了!(;´༎ຶД༎ຶ`) 不过这一局赢得漂亮,账册证据确凿,八爷党元气大伤!但邬思道神出鬼没,若曦暗中送药,这水越来越深了!(⊙ˍ⊙)
漓漓要成四爷义弟了!入宗室籍!但这身份真的安全吗?康熙会同意吗?其他皇子会甘心吗?刺激!(๑•̀ㅂ•́)و✧
PS:耿精忠的账册谁送的?邬思道说的“故人”是谁?太子旧部?三爷?还是……康熙本人?细思极恐!(๑´ㅂ`๑)
PPS:下章预告:雍亲王府暗潮涌,若曦浣衣局翻身!漓漓身份遭疑,四爷真情流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收藏评论开会员,更新快更快刺激!(๑•̀ω•́๑)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