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师徒（3）

晚自习的第二节下课铃响时，墨然的卷子依旧一片空白。他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笔芯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同桌撞了撞他的胳膊，递过来一颗橘子糖：“发什么呆？张老师刚从走廊过去，你没看见？”

墨然的手猛地一抖，笔“嗒”地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教室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桂花，从窗缝里飘进来。

“没……没看见。”他慌忙低下头，把笔捡起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糖纸都撕不开。同桌看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回头跟后桌的男生说话去了。

墨然捏着那颗橘子糖，糖纸在他手心里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想起上次张清道也是这样，把一颗橘子糖放在他的作业本里，红笔在旁边写着：“最近做题太急，先把糖吃了，冷静一下。”那时候他还只觉得是老师的关心，可现在再想起来，那点甜意里，却掺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让他连糖纸都不敢拆开。

晚自修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卷子上的公式格外刺眼。墨然盯着“三角函数”那道题，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办公室里的画面——张清道的指尖擦过他发梢时，带着粉笔灰的薄茧，蹭得他皮肤发麻，那句“头发……该剪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和窗外的虫鸣搅在一起，变成了持续的嗡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挠得他心尖发痒。他猛地收回手，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脸颊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点橘子糖的甜香，却又甜得发苦。

后桌的男生又开始传纸条，笑声细碎地飘过来，墨然却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那阵恼人的嗡鸣，还在耳边打转。他想起自己路过办公室时，张清道抬头看过来的目光，清冽得像月光，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明明隔着几步远，却烫得他皮肤发烫，连假装看宣传栏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他开始下意识地绕远路，避开张清道的办公室，却又忍不住在课间的时候，假装去走廊尽头的水房，只为了路过那扇半开的门，偷偷瞟一眼里面的身影。好几次，张清道正低头批改作业，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墨然就站在门外，像个偷藏秘密的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安静，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里面的人听见。

有一次，张清道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墨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快步朝着水房跑去，心脏砰砰地跳，连手心都出了汗。他跑到水房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却还是压不住脸颊的温度，耳边的嗡鸣更响了，混着张清道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头发……该剪了”，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墨然慢吞吞地把卷子塞进书包，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楼梯口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清冽的皂角香，和他记忆里的气息一模一样。墨然的脚步顿住，几乎是僵在了原地，连头都不敢回，只能攥紧了书包带，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墨然。”

张清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他的心上。墨然的脚步猛地停住，背对着他，连呼吸都不敢放轻。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后，带着一点淡淡的粉笔灰的气息，落在他的鼻尖。

“卷子……还没做完？”张清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墨然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没……”

“最近上课总走神，晚自习也这样？”张清道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墨然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几乎能想象出张清道此刻的表情，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阳光一样，明明隔着几步远，却烫得他皮肤发疼。他轻轻“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连头都不敢回，直到听见张清道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才敢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地跳，连手心都出了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飘过来，落在他的发间，墨然盯着走廊尽头的灯光，只觉得自己像被那滴滚烫的松脂裹住的小虫，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忍不住，一步步朝着那点光亮靠近，哪怕会被灼伤，哪怕最后会被永远地封在琥珀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甜，和永远的疼。

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台阶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痕迹。他知道，明天早上，他又要走进那间办公室，面对那双清冽的眼睛，和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碰，而他心里的秘密，只会在那滴滚烫的松脂里，被封得越来越深，甜涩交加，让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