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民不知道那些失败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回到了现实世界,还是变成了某种他不想深究的东西。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确保自己不是失败者之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兜里碰到了那个塑料袋。
在那个瞬间,一个奇怪的想法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他在现实世界里最后做的那些事——在地铁上看手机、吃煎饼果子、被踩到脚——那些看起来完全随机、毫无意义的细节,会不会也是被“选为玩家”的一部分?系统会不会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观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基于某种标准将他挑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标准是什么?
张逸民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有趣的事——在这个完全陌生、充满致命威胁的废弃城市里,让他感到最不安的,竟然不是那个由沙子和白骨构成的怪物,而是这个问题本身。
你被选中的原因,可能恰恰是你不愿面对的东西。
仓库外面,风声突然停止了。
不是变小了,是彻底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不自然的寂静,连空气中的沙尘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凝住了。
然后,沙沙声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他脚下的地面传来的。
张逸民猛地站起来,但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上脑海——有意思,这才对嘛,要是一开始就顺顺利利的,那还叫什么无限挑战?
沙沙声从脚下的地面传来,那种密集的、细碎的震动通过水泥地面传遍张逸民的全身,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骨骼里爬行。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上了身边最近的一摞木箱,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幅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仓库的水泥地面正在“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而是从水泥的微观裂缝和孔隙中,无数灰白色的沙砾正在渗透出来,像是某种反重力的涌泉,沙砾从下往上冒,在地面上迅速堆积、扩散、聚合。整个仓库的地面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被一层沙砾覆盖,那些沙砾开始蠕动,开始向中心聚集,开始形成某种有组织的结构——一些白色的、类似骨骼的东西从沙堆里浮现出来,像是指关节,像是脊椎骨,像是一具正在从沙子里“长”出来的骷髅。
张逸民没等这东西成形,直接从木箱上跳向了铁皮门。他撞开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一阵金属被扭曲的声音——铁皮门在他身后像纸一样被撕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背后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整个仓库的空气都往里吸。
他扑倒在地,翻滚了一圈,借着惯性爬起来继续跑。棚户区狭窄的巷道在他两侧飞速后退,身后的轰响越来越大,大到让他怀疑“沙噬”是不是比之前大了好几圈。他不敢回头确认,但听觉告诉他,身后那个东西的移动速度比第一次追击时快了至少一倍。
这不对。
如果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沙噬”在硬质地面上移动速度应该比在沙地里慢才对,但现在是反过来的——它在棚户区的水泥路上跑得比刚才在巷子里还快。这意味着要么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要么“沙噬”在每次追击之后都会变得更快、更强。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任务的难度就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会随着时间推移呈指数级上升。三个小时不是让你慢慢熬过去的,而是让你在一个越来越难以逃脱的追杀者手中撑到最后一秒。
这个认知让张逸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同时也让他的大脑运转得更快了。
他必须改变策略。单纯地跑,他跑不过一个速度在不断提升的东西。他需要利用环境来制造障碍,需要让“沙噬”失去对他的追踪,而不是仅仅拉开距离。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相对宽阔的道路,通向一个看起来像是集市广场的开阔地带,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相对完好的三层建筑。张逸民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选窄的,窄意味着“沙噬”这种体积的东西不容易通过,但他转念一想——“沙噬”的身体是由沙砾构成的,它可以任意改变形状,再窄的缝隙它都能钻过去。窄巷子对它来说根本不是障碍。
那什么才是?
开阔地带。开放水域。火。这些东西在大多数求生场景里都是对付怪物的经典手段,但这里有没有水他不知道,有没有火源他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开阔地带。开阔地带的硬质地面面积大,沙土少,如果“沙噬”的移动依赖于沙砾的密度,那么在没有沙土的区域它的行动可能会受限。
但这个推理又和他的新观察矛盾——它在水泥路上跑得很快。
张逸民咬了咬牙,决定相信最初的判断而不是后来的观察。后来的观察可能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沙噬”在追击过程中积累了更多的沙砾,或者它激活了某种加速机制。他需要找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沙土的环境来验证最原始的假设。
他冲进了集市广场。
广场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已经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很深,但总体来说,这里的沙土堆积比棚户区少得多。广场四周是一圈坍塌了一半的廊柱,曾经可能是一个室外的集市或者集会场所。广场中央有一座破损的喷泉,喷泉池里早已干涸,池底堆积了一层薄薄的沙尘,但喷泉池的池壁是光滑的石材。
张逸民跑向喷泉池,翻过池壁,跳进了干涸的池底。池底呈圆形,直径大约十米,池壁高约一米二,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掩体。他蹲在池底,胸口以下被池壁遮挡,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外面的情况。
身后的轰响在广场边缘突然减弱了。
他看到了。
“沙噬”涌出窄巷口,庞大的灰白色身体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展开,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沙尘暴。它的体积确实比第一次看到时大了不少,从一辆小轿车大小变成了大约一辆面包车大小,内部的骨骼结构更加清晰了——几根粗壮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肋骨在沙砾中若隐若现,顶部有一个不规则的空洞,空洞周围聚集着更密集的沙砾,看起来像是在模拟“头部”的结构。
但没有眼睛。
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张逸民在哪儿。
它跨过广场边缘的第一块石板时,速度明显下降了。不是变慢了很多,但确实有一个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变化——它的沙砾在石板地面上铺展开来的速度,比在棚户区的水泥路面上慢了大约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这个差异不大,但足以证明张逸民最初的判断方向是正确的。“沙噬”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移动速度确实不同,只是他之前观察到的“比第一次追击快了一倍”不是因为地面材质的变化,而是因为“沙噬”本身的移动能力在提升。也就是说,同一材质的地面,在面对不同“成长阶段”的沙噬时,它的移动速度是不一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沙噬”不是一只固定的怪物,而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追踪者。它每次追击失败或者成功吞噬目标后,都会以某种方式变得更强、更快、更大。跑是跑不掉的,因为你会累,但它不会。你必须在它变得足够快之前,找到一种能够彻底阻断它追踪的方法。
“沙噬”在距离喷泉池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这次不是崩解消散,而是真的停下来了。它那庞大的沙砾身体凝固在原地,表面的沙粒还在缓缓流动,但整体不再向前推进。那个模拟“头部”的空洞对准了张逸民的方向,像是在审视他,像是在思考。
一个由沙子和白骨构成的东西在思考?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但张逸民脑子里冒出的下一个念头更荒谬——它看起来像是在犹豫。
为什么犹豫?喷泉池有什么让它忌惮的东西?
张逸民飞快地扫了一眼喷泉池的四周。池壁是光滑的石材,池底铺着一层薄沙,没什么特别的。但池壁外侧雕刻着一些浮雕图案,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是一些几何纹样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文字?在这个废弃城市的建筑上,他之前看到的文字都是那种不认识的字母系统,但喷泉池上的这些“文字”看起来不一样,更像是某种符号或者符文。
不是装饰性的雕刻,而是有意义的标记。
他的阅读理解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如果“沙噬”在喷泉池外围停了下来,如果这个广场上唯一与周围环境不同的东西就是这座喷泉池,如果喷泉池上有特殊的符号,那么合理的推断是:这些东西对“沙噬”有某种威慑或限制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