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沈听澜预想的快得多。
周六晚上,校园文化艺术节刚结束不到三个小时,班级群就炸了。
不是高二三班的群。是整个年级的群。然后是整个学校的群。然后是校外的、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的各种群。
林知意在班级群里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班的陆言深就是深蓝!!!!"**
**"就是那个写了《九月来信》《声音的形状》《蓝》的深蓝!!!"**
**"我现在在操场上哭 真的哭了 他最后那句'请不要放弃说话'我整个人都碎了"**
**"有没有人录了视频??我想再看一遍"**
**"@陆言深 !!你太厉害了!!!"**
群里几十条消息刷屏。各种表情包、感叹号、破碎的emoji。有人发了现场的短视频片段——画面抖得厉害,拍的是舞台上的一个白色校服身影站在话筒前面——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沈听澜在宿舍的床上看着那些消息。
他没有回复。
他从不在群里说话。
但他把那个短视频点开看了三遍。
视频里的陆言深站在话筒前,侧面对着镜头,脸被舞台灯光照得很白。他的嘴唇在动——"如果你也有一个不完美的声音"——因为手机收音的质量不好,声音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听清每一个字。
沈听澜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视频里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在他视野里变成了——
蓝色。
被手机扬声器压缩过的、失真的、频率不完整的蓝色。比现场听到的蓝色暗淡了很多,像一幅画被拍成了照片——颜色在,但质感没了。
他还是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贴在了耳边,用最近的距离听那段音频。蓝色的碎片从扬声器里漏出来,贴着他的耳廓飘进去——像有人把蓝色的碎纸屑往他耳朵里吹。
他的室友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听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室友缩回去了。
沈听澜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墙上钉着那串蓝色的便利贴风铃——十八张了。在宿舍的夜灯下微微晃动。
他想: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陆言深就是深蓝。
那个写了两年匿名稿件的人,那个被全校传阅却从不露面的人——是一个口吃的男生。
这个真相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扩散。到明天早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到下周一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陆言深。
有些目光会是善意的——"他好勇敢""他写得好好""他虽然说话会卡但是好真诚"。
有些目光会是好奇的——"原来他是深蓝""我以前都没注意过他""他平时不说话原来是因为口吃啊"。
有些目光——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
有些目光会是他不想看到的那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陆言深的号码。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和上次一样——阅览室的窗户。从里面往外拍的。窗外是夜色中的银杏树,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模糊的金色。
但这次照片里多了一样东西——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是蓝色的。陆言深的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像一层薄薄的雾。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在阅览室。没走。"**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
他想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了起来,穿上外套,下床,穿鞋,开门。
"你干嘛去?"室友从上铺伸下头。
"出去一下。"
"现在都十点半了——"
沈听澜已经出了门。
### 2
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
从宿舍楼到旧教学楼的路大概需要走五分钟。沈听澜没有穿校服外套——出门太急了——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走得很快。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银杏树小路,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淡褐色的碎末在视野底部闪了闪。
他绕过旧教学楼的正门——正门锁了——从侧面的消防通道走上去。消防通道的门锁是坏的,推一下就能开。这是他和陆言深都知道的秘密——阅览室白天不锁门,但晚上教学楼关闭后,只有走消防通道才能上去。
他们以前从没在晚上同时出现在阅览室里。
这是第一次。
沈听澜爬上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淡灰色的点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
阅览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是台灯。
他推门进去。
陆言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小台灯——不是阅览室的设备,是他自己的充电式台灯,橘黄色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区域。
他手里没有拿便利贴。也没有拿底稿本。
他什么都没拿。
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听到了门响,转过头来。
看到沈听澜的一瞬间——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另一种光。
"你来了。"
两个字。声音比白天哑了很多——大概是在台上朗诵了那么久,嗓子还没有恢复过来。
蓝色。
很轻的蓝色。像一笔被水稀释到快要消失的水彩。
沈听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是旁边,是对面——中间隔着阅览桌。和他们平时的位置一样。
他看着陆言深。
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着陆言深的脸。右半边脸被照亮了——颧骨上有一点红,是之前哭过的痕迹——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暮色填满了的井。
"你怎么还在这里?"沈听澜问。
"不想回宿舍。"陆言深说。声音很轻。"回去的话……他们会来找我说话。"
"他们"——是室友。
沈听澜理解了。陆言深现在的身份刚刚公开,如果回宿舍,室友一定会围上来问这问那——"你居然是深蓝?""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你那些文章真的是你写的?"——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但对于一个刚刚在两百多人面前耗尽了所有社交能量的口吃患者来说,面对更多的问题等于在已经跑完马拉松的身体上再压一座山。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待一晚上?"沈听澜问。
"没想好。"陆言深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先待着。"
沈听澜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阅览室角落的一排旧书架旁边。书架最底层堆着一些杂物——过期的报纸、几块没人要的坐垫、一卷用了一半的保鲜膜(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阅览室里)。他翻了翻,找到了两块坐垫。
他把坐垫拿过来,一块放在陆言深的椅子上,一块放在自己的椅子上。
陆言深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
沈听澜坐回去。
"我陪你。"他说。
两个字。
和在台下时候一样——"我在。"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陆言深看着他。台灯的暖光在他眼底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橘黄色光点——像那幅"暖蓝"画面中央的那粒暖色。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手背上,看着窗外。
沈听澜也没有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速写本——他养成了随身带速写本的习惯——翻开到新的一页。桌上没有颜料,他只有一支铅笔。
他开始画。
画的是——陆言深此刻的样子。
不是蓝色。没有颜料就没有蓝色。只有铅笔的灰。
但他画的不是一幅完整的肖像——他画的是线条。只有线条。
陆言深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一条流畅的、不间断的弧线。像一座山的棱线。安静的。沉默的。但你站在远处看那条线的时候,会觉得它非常美。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淡米色的细碎颗粒在视野底部飘了几粒。
阅览室里只有这一种声音。
还有——
窗外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十月的夜风吹过银杏树,带下来一阵叶子的沙沙声。淡黄绿色的碎片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当然,那只是沈听澜的联觉。实际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落下。
他们就这样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陆言深忽然出声了。
"今天……很多人在拍视频。"
他的声音闷闷的。蓝色也是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天空。
沈听澜的铅笔停了。
"我看到了前排有好几个人举着手机。"陆言深说。目光还是看着窗外。"现在大概已经——传开了吧。"
不是疑问。是确认。
沈听澜没有骗他:"嗯。班级群里有人发了。"
陆言深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对应的蓝色——很淡。比平时所有的"嗯"都淡。像一滴蓝色墨水被十倍的水稀释过后的颜色。
"你后悔了?"沈听澜问。
陆言深摇了摇头。
"没有后悔。"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以前他们只知道'深蓝'。深蓝可以是任何人。深蓝没有口吃。深蓝写出来的东西是流畅的、好看的、不会卡顿的。他们喜欢的是——那个版本的我。"
他停了一下。
"现在他们知道深蓝就是陆言深了。一个说话会结巴的、连自己名字都要说三遍才说完的——"
"陆言深。"沈听澜打断了他。
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陆言深抬头看他。
"深蓝和陆言深不是两个人。"沈听澜说。"你今天站在台上——说话卡了,停了,又重新开口——两百多个人听到了。他们鼓掌了。"
他停顿了一秒。
"他们鼓掌不是因为你念得多流畅。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陆言深的手指停了。
"你以为他们喜欢的是那个'不会卡顿的深蓝'。但你今天卡了很多次,他们还是鼓掌了。掌声比前面所有人的都长。"
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所以他们喜欢的不是'不卡顿'。是你写的那些字。和说那些字的你。卡顿的你。"
阅览室安静了。
风又吹过来了。银杏叶沙沙响。
陆言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在桌面上静止了——不再画圈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便利贴。
沈听澜以为他要写字。但他没有写。
他把那张空白的蓝色便利贴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把它抚平了。然后他把便利贴推到了桌子的中间——他们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中线上。
便利贴上什么都没写。
空白的蓝色。
沈听澜看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其实只是几周前,但感觉像很久——陆言深第一次给他便利贴的时候。那时候便利贴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每一张都是一段完整的信息。
而现在——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空白便利贴。
但沈听澜懂了。
陆言深不是"没有话要说"。
他是在说——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便利贴上了。
便利贴是他在不能开口说话的时候的替代品。是他的声音的纸质版本。但今天——在两百多人面前——他用自己的声音说了那么多话。他跨过了十七年的沉默,站在话筒前面,用蓝色的、会卡顿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他想说的。
所以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阅览室里——他不需要便利贴了。
那张空白的蓝色便利贴是一个信号。
它说的是:**我现在可以不写了。我想用声音告诉你。**
沈听澜拿起那张空白的便利贴,翻到背面。
也是空白的。
他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第十九张。
然后他说:"那就说吧。"
### 3
陆言深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反复摩擦着食指的指甲盖——那是他在组织语言时的习惯。沈听澜以前在教室里观察到过很多次,每次陆言深准备开口之前,他的拇指都会先动起来,像是在给声音热身。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那篇《关于声音的七件小事》吗?"
蓝色出现了。比刚才浓了一些。夜晚的阅览室很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噪音——所以蓝色不需要和任何噪色竞争。它独自占据了沈听澜的视野右侧,像夜空中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为什么?"沈听澜问。
"因为第七件小事。"陆言深说。"'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他听到的不是你的不完美。'——我想把这句话说给、给全校听。不是写。是说。用我自己的嘴巴说。"
他的声音在"嘴巴"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不是卡顿,是一种刻意的停顿——像在强调。
"因为——这句话如果是广播员念的,它就只是一句好看的话。但如果是我念的——一个真的有'不完美的声音'的人念的——"
他抬头看向沈听澜。
"——它才是真的。"
蓝色在"真"字上达到了一个峰值。不是很浓烈的那种峰值——是一种清澈的、通透的峰值——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反射出的光比镜子脏的时候更亮。
沈听澜看着那种蓝色。
他想起下午在台下看陆言深朗诵时的感受——那种被蓝色海洋包围的感觉。
"还有一个原因。"陆言深的声音降下来了。轻了很多。蓝色也跟着变浅。
"什么?"
陆言深低下了头。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台灯的光只照到了他的下巴和嘴唇。
"第六件小事里……我写了'那种颜色让他不再害怕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想让你——在台下——听到我自己说出这句话。不是看到我写在纸上的。不是听到别人代念的。是我、我自己对你说的。"
蓝色颤了一下。在"你"字上。
"因为……如果你听到了,你的联觉——你就会看到蓝色。对不对?只有我自己念的时候,你才能看到蓝色。广播员念的是灰色。"
他抬起头。
在台灯的暖光里,他的眼睛像两颗被火光映亮的琥珀石。
"我想让你看到。在全校人面前——我说的话——你能看到蓝色。只有你能。两百多个人里面,只有你知道那些话是蓝色的。"
沈听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不是口吃——他没有口吃——是另一种说不出话的感觉。是被一个人的真心堵住了嗓子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全部都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你的蓝色——从话筒里出来之后被放大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整个操场都被你的蓝色铺满了。"
陆言深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所有的噪色——台下两百多人说话的灰色、笑声的荧黄色——全部被盖住了。"
蓝色——此刻、现在、在这间阅览室里——也在变。陆言深听着他的话,表情在变,呼吸在变,对应的蓝色也在变。像水面随着风的方向一起波动。
"你的蓝色把它们全部吞掉了。"沈听澜说。"我坐在那里——第一排——视野里只剩蓝色。没有灰色,没有荧黄色。只有你的蓝。"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说的话——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想戴耳机。"
陆言深的呼吸停了。
"以前——所有的声音对我来说都是敌人。我活了十七年,每一天都在和声音打仗。我的耳机是我的盔甲。没有它我会头疼,会恶心,会崩溃。"
沈听澜看着桌面上台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
"但你在台上念稿的时候——你的蓝色比我的耳机管用。"
他抬起头。
"你的声音不是敌人。你的声音是——"
他在找一个词。
"——解药。"
阅览室安静了。
安静到沈听澜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当然那种声音太微弱了,不会产生联觉——但他觉得如果它能产生联觉的话,此刻一定也是蓝色的。
陆言深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他整个人微微前倾——像在靠近什么——然后又缩了回去——像被什么吓退了。
前倾。缩回。
他在纠结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脚在地面上发出了"吱"的一声——灰白色的小点在视野左边闪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沈听澜以为他要走。
但他没有走。
他绕过桌子——从右侧绕过来——走到了沈听澜的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
他在沈听澜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和沈听澜并排。
肩膀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沈听澜侧头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这种距离坐在一起——以前总是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或者在课桌上隔着中线并排。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沈听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和那天在画室里一样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陆言深耳廓上那颗很小的痣。
耳朵上的痣。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陆言深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看着对面空了的那把椅子,看着桌上的台灯,看着窗外被夜色淹没的银杏树。
然后他伸出手——左手——放在了桌面上。
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就那样放着。
沈听澜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指节有点突出。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写字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台灯的暖光下隐约可见。
那只手放在桌面上。
什么都没做。
只是放着。
但沈听澜懂了。
就像他懂那张空白的便利贴一样——他懂这只放在桌面上的手。
它在说:**如果你想的话。**
没有强求。没有主动来拉他。只是把自己放在那里。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碰。
如果你不想的话,它就只是一只安静地放在桌面上的手。
沈听澜的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能听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还握着铅笔——刚才画陆言深侧脸线条的那支铅笔。他的手指因为画了很久而有点酸。铅笔上沾了一点石墨的灰。
他把铅笔放下了。
然后他把右手——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桌面上。
移到了陆言深左手旁边。
没有碰到。
隔了大概两厘米。
两只手并排放在旧木桌的桌面上,在台灯的暖光里投下了两道并列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几乎连在一起了——如果光源再偏一点点的话——但此刻还差那么一点。
两厘米。
他们各自看着前方。
沈听澜的手指动了一下。小指微微伸展了一点——不是刻意的——大概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
那个微小的伸展让他的小指指尖碰到了陆言深的小指侧面。
碰到了。
只是小指的指尖和对方小指的侧面。
接触面积大概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但那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接触像一根引线一样——
陆言深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缩回去。是——勾住了沈听澜的小指。
一个极轻的、极微小的勾——小指弯了一点,指腹贴住了沈听澜的指尖——然后停住了。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像小时候拉钩。
但比拉钩安静得多。
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的手。目光都停在前方——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十月的夜空,深蓝色的。路灯的暖光从楼下照上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了树叶摇晃的影子。
沈听澜感觉到陆言深的小指是温的。
不像之前几次碰到时候的凉——今天是温的。大概因为他在阅览室里坐了很久,体温把空气焐热了。
温的。
沈听澜的小指也在慢慢变温。
两种温碰在一起,没有产生新的热。只是一起温着。
这种"一起温着"的感觉——沈听澜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的世界里有太多"太热"的东西——噪色暴风雨式的轰炸、刺眼的荧黄色和暗红色、广播操的音乐像一千度的岩浆——也有太多"太冷"的东西——降噪耳机里的寂静、独自一人的画室、联觉症把他和所有人隔开的那道冰冷的屏障。
他的世界非冷即热,非吵即静。没有中间地带。
但现在——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的温度——
是中间的。
是刚好的。
不热。不冷。像——
像十月的阳光。
像温过的水。
像蓝色。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小指勾在一起。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银杏叶不再沙沙响。夜变得更深更安静了。台灯的电量在慢慢下降——光变得越来越暗——但他们谁都没有去充电。
在光完全暗下去之前——
陆言深开口了。
"沈听澜。"
声音轻到几乎是气音。蓝色淡到几乎透明。
"嗯。"
"你以后……不想戴耳机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小指微微紧了一点。
"——我可以一直在你旁边说话。这样你的视野里就一直有蓝色。蓝色可以盖住那些噪色。你就不用戴耳机了。"
沈听澜听着这句话。
蓝色在这句话里呈现出一种很特殊的形态——它不是一个色块,不是一道弧线,不是一阵涟漪——它是一个形状。一个具体的、有体积的形状。像一个罩子。蓝色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罩子,从陆言深的方向扩展过来,把沈听澜也罩了进去。
一个蓝色的保护罩。
沈听澜明白了——陆言深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愿意做你的耳机。
不是降噪耳机那种把所有声音都隔绝掉的耳机——而是一种只让一种声音进来的耳机。蓝色的声音。他的声音。
他愿意一直在沈听澜身边说话,让蓝色持续存在,覆盖掉那些伤害沈听澜的噪色。
他在用自己的声音——那个他害怕了十七年、不敢在人前发出的声音——作为一面盾牌,去保护另一个人。
用自己的弱点。
保护另一个人的弱点。
沈听澜的小指收紧了。从勾变成了握——他把陆言深的小指和无名指一起握在了手心里。
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你不用一直说话。"沈听澜说。声音有点闷。"你安静地坐在旁边就够了。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身边的噪色也会变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蓝色。"
他顿了一下。
"不是联觉的蓝色。是——"
他找不到更好的词了。
"——是我自己的蓝色。"
陆言深偏过头来看他。
近距离。十厘米不到。
在台灯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暗光里,他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湿润的、刚刚哭过之后重新变清澈的亮。
"你自己的蓝色?"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
蓝色在那个笑意上微微泛了暖。
"不是联觉?"
"不是联觉。"沈听澜确认。
台灯灭了。
阅览室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暖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进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摇晃的、碎金色的光点。
黑暗中没有声音。
没有颜色。
但沈听澜的手握着陆言深的手。
温的。
### 4
那天晚上他们在阅览室里待到了将近十二点。
最后是沈听澜的手机震了一下——室友发来消息"你人呢你被绑架了吗"——他们才意识到该回去了。
起身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分开了。分开的那一刻沈听澜的手心凉了一下——像从温水里把手拿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那种瞬间的凉意。
他们从消防通道下楼。走在银杏树小路上。并排走着。距离比以前近了很多——肩膀几乎要碰到。
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了。路灯亮着,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月亮在云层后面,偶尔露出一点模糊的白。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男生宿舍在左边,女生宿舍在右边,但陆言深和沈听澜都住男生宿舍,只是楼层不同——他们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你明天……会不会被人围住?"沈听澜问。
陆言深想了想。"大概会。"
"怎么办?"
陆言深低头看着地面的银杏叶。用脚尖轻轻拨了一片。
"能怎么办。"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笑意。"他们要问就让他们问。我……回答得了就回答。回答不了就——"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利贴,晃了晃。
"——写。"
沈听澜看着他手里那个蓝色的便利贴本,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翘了三毫米"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
陆言深愣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沈听澜笑出声。
笑声对应的颜色——
陆言深当然看不到。他没有联觉症。
但如果他能看到的话——沈听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笑声是什么颜色。因为他听不到自己的颜色。
"你笑了。"陆言深说。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像发现了一种稀有物种。
"嗯。"沈听澜收住了笑。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你、你应该多笑。"陆言深说。耳朵红了。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但沈听澜知道。他已经学会不用看也知道陆言深什么时候耳朵会红了。
"嗯。"
"不是敷衍的'嗯'。"
"嗯。"
"沈听澜。"
"嗯。"
"你故意的。"
"嗯。"
陆言深瞪了他一眼。然后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校园的岔路口,在凌晨的月光下笑了。
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轻到不会惊动任何一片银杏叶。
### 5
周一。
沈听澜的预感是对的——陆言深被围住了。
从早上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
"陆言深!"
"你就是深蓝!"
"天啊我太震惊了——"
"你的文章我全看过!每一篇!"
"《九月来信》是我最喜欢的!"
"你能给我签名吗?——不是,你能给我写一句话吗?"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沈听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戴着耳机,看着右边那个被三四个人围住的身影。
陆言深站在课桌旁边,书包还没放下。脸有点白,但没有退缩——没有低头,没有闭眼,没有逃走。他站在那里,被热情的同学们围着,像一棵被突如其来的春天围住的树。
他在回答。
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
"嗯……谢、谢谢。"
"《九月来信》……是我在图书馆里写的。"
"签、签名不会……但我可以给你写、写一句话。"
每一句都卡。每一句都慢。但每一句他都在说。
围着他的同学们的表情——沈听澜隔着耳机观察着——从最初的兴奋,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不耐烦。更像是——
被打动了。
他们在现场看着陆言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
和在台上的时候一样。
和深蓝的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每一个卡住的音节都像一块绊脚石,让我在别人面前摔跤"。
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些绊脚石。然后他们看到陆言深被绊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有一个女生——沈听澜注意到——眼眶红了。她飞快地低头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你慢慢说!不着急!我们等你!"
陆言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沈听澜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到了——和以前的笑不一样。以前陆言深在人前笑的时候,笑容总是浅浅的、收着的、像怕别人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似的。但这次,他笑的时候梨涡很深。
他不再收着了。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隔着耳机看着这一幕。噪色被耳机削弱了大半,只有微弱的灰色雾气飘在视野边缘。
他没有加入那群围着陆言深的人。
不需要。
他在第一排。他永远在第一排。
不需要挤到人群里去证明什么。
他只需要在陆言深回到座位上之后——在他放下书包、坐好、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之后——递给他一张便利贴就好了。
他已经写好了。
**"第一天。你撑过去了。"**
### 6
但事情不都是好的方向。
周二午休的时候,沈听澜在去阅览室的路上听到了一段对话。
走廊里。两个男生。声音不大,但在他摘了半边耳机的情况下清晰地传进了右耳。
"你不觉得有点……假吗?"
这个词——"假"——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什么意思?"另一个声音问。
"就是——陆言深那个。站在台上念稿。你不觉得他有点在卖惨吗?故意在台上结巴,让大家同情他,然后掌声就来了。"
"你这说法也太……"
"我认真的。你想想,他要是真的那么害怕在人前说话,他为什么要上台?他要是真的不想暴露身份,他可以一直匿名啊。他选择站出来,就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口吃的人在台上朗诵,观众一定会感动,一定会鼓掌。这不就是卖惨吗?"
"你这样说不太好吧……"
"我就是说实话而已。你看他现在——全校的人都知道他了,都在夸他'好勇敢',深蓝的粉丝们都去围着他——他比以前火多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那两个声音渐渐远了。暗绿色和灰棕色的碎片在走廊的空气中消散。
沈听澜站在走廊上。
手指在裤缝处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
他告诉自己:这种声音是少数。绝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善意的。全校几千人里面,有这种想法的也许只有两三个。不需要在意。
但——
"卖惨"。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很久。像一根刺。不是很大的刺。但扎在某个很敏感的地方,每动一下都会隐隐作痛。
他知道陆言深不是在卖惨。
他看过陆言深的蓝色——每一种、每一次——他知道那些蓝色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陆言深站在台上的时候,他的蓝色是纯粹的、透明的、和说"在意"时一模一样的蓝。那种蓝色不是一个在卖惨的人能发出来的。
但——
陆言深会听到这些话吗?
如果他听到了——
沈听澜加快了脚步,往阅览室走。
推开门。
陆言深在。
今天他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比昨天放松多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深蓝色的底稿本在写东西,旁边放着他的蓝色保温杯和一个苹果。
他看到沈听澜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今天美术课秦老师表扬了你的画。说你的蓝色系列是这届艺术节最有、有辨识度的作品。"他说。
蓝色。带着一点替别人高兴的明亮。
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告诉陆言深?
如果告诉他——他会难过。会往那个已经够满的盒子里再塞一块石头。
如果不告诉他——万一他自己在某个角落听到了呢?到时候他一个人消化那些话的伤害,没有人在旁边——
"你怎么了?"
陆言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纠结。
"你表情不太对。"陆言深看着他。放下了手里的笔。"你在想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澈的深褐色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选择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