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宋枝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本账册上。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等秋月和青禾都睡下之后,她会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发黄的纸张,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不大,从乾安十二年正月到七月,刚好半年。银钱流出的方向很集中——大部分都指向承恩公府,也就是皇后的娘家。但也有几笔流向了其他地方,比如“毓秀宫”“陈太医”“刘公公”之类的名目,金额不等,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
毓秀宫——那是淑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陈太医——太医院的太医,具体是谁,账册上没有写全名。
刘公公——宫里姓刘的太监多了去了,不知道是哪一个。
这些线索零零碎碎的,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淑妃去世前的半年里,有一大笔银子从宫里流出,去向不明。而这些银子,很可能和淑妃的死有关。
宋枝筱合上账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搞不好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系统,如果有人发现我拿了这本账册,我会怎么样?”
“根据宫规,私藏宫中机密文书,轻则杖责、逐出皇宫,重则……性命不保。”
宋枝筱的心沉了一下。
“那如果我把账册交出去呢?交给二皇子?”
“二皇子是淑妃之子,若账册内容属实,二皇子可能会采取行动。届时宿主作为‘发现者’,将被卷入宫闱斗争,风险极高。”
“那如果我把账册销毁呢?”
“账册销毁后,相关证据灭失。若日后此事被人重新提起,宿主可能因‘毁尸灭迹’而被视为同谋。”
宋枝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所以不管我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宿主不必过于悲观。风险与机遇并存。账册本身是重要道具,若运用得当,可成为宿主在宫中的立足之本。”
“怎么运用得当?我又不是宫斗高手,我就是个穿越过来的小宫女。”
“宿主目前的处境,已比大多数穿越者好。二皇子和七皇子对宿主都有好感,沈策也对宿主表示认可。宿主并非孤立无援。”
宋枝筱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系统说得对。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但她也不能完全依赖任何人——在这个宫里,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上午,书房。
裴衍之今天没有批奏折,而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左传》翻看——就是裴澜第一次来“请教”时拿的那本。
宋枝筱在旁边研墨,心里暗暗猜测他在想什么。
“宋枝筱。”
“奴婢在。”
“你认识字,读过什么书?”裴衍之头也不抬地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宋枝筱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奴婢读过《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一些诗词。”
“《左传》读过吗?”
宋枝筱心里“咯噔”了一下。
《左传》——这不是裴澜拿来当借口的那本书吗?裴衍之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奴婢……读过一些,但不精通。”她老实回答。原主的知识储备肯定不够,但她在现代好歹读过一些古文,不至于露馅。
裴衍之把那本《左传》递给她:“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读给本皇子听。”
宋枝筱接过书,翻开找到那一篇,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断句也基本正确。
裴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她读,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读到最后一句“遂为母子如初”的时候,宋枝筱停下来,合上书,双手递还给裴衍之。
裴衍之睁开眼睛,接过书,看了她一眼。
“读得不错。虽有些地方的停顿不对,但比本皇子预想的好。”
这算是夸奖吗?
宋枝筱低头:“殿下过奖了。”
“这篇讲的是什么?”裴衍之问。
宋枝筱想了想:“讲的是郑庄公和他的弟弟共叔段之间的争斗,以及他们母亲武姜偏爱幼子、最终导致兄弟反目的故事。”
“那你觉得,郑庄公这个人怎么样?”裴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等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不太像在考她的学问。
宋枝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奴婢觉得,郑庄公这个人……很能忍。共叔段一再逾越规矩,他一再退让,等到共叔段真正起兵谋反的时候,他才一举将其击溃。这样做的结果是——天下人都觉得是共叔段不对,郑庄公是被迫反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奴婢觉得,他如果真的想阻止共叔段,一开始就可以。他选择等,等的不是共叔段回心转意,而是等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他的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裴衍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说。”
宋枝筱心里一紧——是不是说太多了?
“奴婢只是……随便说说,殿下问什么,奴婢就答什么。”她低下头,声音放低了几分。
“随便说说就能说到这个份上,”裴衍之把那本《左传》放回书架上,语气平淡,“你要是认真说,本皇子是不是该害怕了?”
宋枝筱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二皇子这是在……开玩笑?
她偷偷看了裴衍之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叮!二皇子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22。系统提示:二皇子对宿主的学识和见解表示认可,这是好感度提升的新维度。”
宋枝筱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陷阱题。
“殿下,”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您为什么忽然考奴婢《左传》?”
裴衍之坐回书案前,拿起一本奏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七弟总拿《左传》当借口,本皇子想知道他到底是在借书,还是在借人。”
宋枝筱:“……”
好吧,她不该问的。
下午,内库房。
宋枝筱正在整理文书,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太监,大约三十来岁,面容白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这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太监。
“你就是枝筱?”那太监站在门口,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宋枝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规矩地行了个礼:“奴婢就是枝筱。不知公公是……?”
那太监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她。
“太后娘娘说,七殿下最近总往承泽殿跑,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太后让咱家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七殿下这般上心。”
宋枝筱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慈宁宫的帖子,上面盖着太后的印章。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后派人来了。
“公公,”宋枝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奴婢只是承泽殿的一个普通宫女,七殿下来承泽殿,是为了找二殿下议事或者借书,和奴婢没有关系。”
那太监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
“姑娘不必紧张。太后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你。明日巳时,慈宁宫,姑娘别迟了。”
说完,那太监转身走了,留下宋枝筱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帖子,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后要见她。
为什么?是因为裴澜最近往承泽殿跑得太勤了?还是太后听说了什么?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叮!触发新任务:‘慈宁宫觐见’——宿主将于明日巳时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任务要求:安全离开慈宁宫,不得得罪太后。任务奖励:魅力值+5,宫规理解+3,银两+10。任务失败惩罚:未知(但后果严重)。”
宋枝筱深吸一口气,把帖子收好。
今晚回去,她要把宫规手册里关于觐见太后的所有礼仪全部复习一遍。
明天那一关,必须过。
晚上,宋枝筱回到住处,把太后要见她的消息告诉了秋月和青禾。
秋月的反应很微妙——她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太后要见你?那可真是‘好事’啊。”秋月说,语气酸溜溜的,“太后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枝筱妹妹,你可要好好表现。”
青禾倒是真心实意地替她担心:“枝筱,你见过太后吗?太后那个人……出了名的严厉。你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宋枝筱点点头:“我知道。多谢青禾姐姐提醒。”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事。
太后为什么要见她?
是因为裴澜?还是因为别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本藏在枕头底下的账册——太后和淑妃之死有关系吗?账册里提到的那几笔银钱,背后有没有太后的影子?
宋枝筱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想这些没用。明天先过了太后那一关再说。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宫规速记手册,翻到“觐见太后礼仪”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动作都在心里默默演练。
进门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右脚。
行礼的时候手要放在哪个位置?——左手压右手,放在腰侧。
太后问话要如何回答?——低头、轻声、简洁,不可直视太后。
太后不开口,不可主动说话。
太后赐座,只能坐三分之一。
太后赐茶,要双手接过,喝的时候不能出声。
……
宋枝筱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反复默念,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把手册收起来。
窗外月色朦胧,像隔了一层纱。明天会是什么结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活着回来。
——不管太后问什么,不管裴澜做了什么,她都要小心应对,不能出错。
闭上眼之前,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苍天啊,大地啊,保佑我明天平安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