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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家常

大明玉念

宣德十年腊月,张太后崩。她走之后,凝香殿的枣树又过了好几个春秋。我越来越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每日便靠在枣树下的藤椅上,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长宁和永安轮流来陪我,朱祁钰、朱祁镇每日来请安,胡善祥雷打不动地每三日来送一碟枣泥糕——她的手艺是张氏亲手教的,枣泥筛得细,糖放得少。她说母后从前就是这么蒸的,我尝了一口,确实和她蒸的味道一模一样。

朱瞻基每隔几日便来坐坐。他如今已过不惑之年,鬓边添了白发,坐在枣树下自己倒了茶,说皇祖母,孙儿昨儿梦见皇爷爷了——他还是老样子,坐在燕山的城头上往南望。孙儿问他望什么,他说在望一个从南京追到真定来的姑娘。

我笑了笑,说他从前也老这么说。说了几十年,也不知道害臊。朱瞻基也笑了,他说皇祖母,孙儿想问问您——当年皇爷爷在真定驿馆里,是怎么待您的。我望着枣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甲胄上还带着塞北的风霜。他的手很烫,握着我手腕时微微发颤,说燕山冷,往后本王给你暖着。

“你皇爷爷那个人,”我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他待人的好,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他记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着你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忧心什么。他会在你以为他忘了的时候忽然提起,像是随口一问,其实他从来没有忘过。你待你的四个媳妇,也要这样。”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往前朝的甬道,若有所思。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胡善祥正从甬道那边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她的两个女儿。固安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眉目清秀,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常德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远远看见朱瞻基便放开嗓子喊“父皇”,提起裙摆跑了过来。

朱瞻基站起来一把接住扑进怀里的常德,替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胡善祥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说今日蒸了新枣泥糕,父皇尝尝。他低头看看食盒,又看看她——她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模样,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笑容却和从前一样温婉。

“善祥,”他忽然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笑了笑。“殿下说的什么话,臣妾不辛苦。”她没有喊他陛下,喊的是殿下。这个称呼从太孙妃时期便没有改过,旁人纠正了许多回,她只是笑着应下,却从不肯改口。她说殿下就是殿下,与他是皇帝无关——那是她和他之间最私密的一层称呼,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喊的。

他撩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让她坐下一起吃糕。固安和常德挤在石桌旁叽叽喳喳地抢糕吃,他便拿起一块糕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女儿。固安接过糕小声说了句“谢谢父皇”,常德则直接张嘴咬了一大口,含糊着说好吃。胡善祥在旁边替她擦嘴,一家子在枣树下热闹成一团。

没过多久,徐淇也过来了。她穿着一身绛红常服,手里握着那柄徐家剑——这些年无论穿什么,剑从不离身。她身后跟着太子朱祁钰,少年如今已长得比她高出一截,眉眼之间越来越有他父皇的影子,却又有几分徐家人的刚毅。朱祁钰手里端着一筐新摘的枣子,说母妃说太皇祖母牙口不好,特意挑了些软枣。

徐淇走到近前把剑往石阶上一搁,指了指那筐枣子,说软是软,甜度不如去年的。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红果放在我手边,说这是安成那丫头让带给太皇祖母的,她自个儿在山里摘的山楂,酸得很,您别吃多。我笑了一声,手心掂了掂那串红艳艳的山楂——这孩子去年还拖着鼻涕追蝴蝶,如今已经能自己爬树了。徐家的女儿,一代比一代野。

胡善祥见徐淇来了,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徐淇坐下来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说今年的确实不够甜。胡善祥说今年雨水多,枣子甜度差了些,明年开春施些肥便好。朱瞻基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两个,一个是朕的皇后,一个是朕的贵妃,坐在枣树下讨论施肥?

徐淇看了他一眼,反问殿下有什么异议。他被噎了一句,随即笑着举起双手说朕没异议,贵妃说得都对。说着他顺手拿起朱祁钰放在石阶上的那柄竹剑。朱祁钰说这把剑是他自己削的,还没开刃,只是用来练臂力。他端详着剑身,说他小时候也有一把这样的竹剑,是他皇爷爷替他削的。皇爷爷说竹剑轻,练好了竹剑才能拿得动铁剑。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朱祁钰,说他要好好练,将来这把铁剑是他的。

朱祁钰郑重地接过竹剑行了礼,说孙儿谨记。徐淇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偏过脸去。我瞥见她眼角有一丝极淡的湿润,可她转回来时表情依旧如常。她弯腰把那柄徐家剑重新搁在石阶上,往我的方向推了推,说今日不练剑了,陪母妃坐一会儿。

将近晌午,沐瑶带着孩子们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那是她从云南带来的,穿了许多年也不肯换。她的三个孩子如今都已长成少年,大女儿生得亭亭玉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菌子汤和鲜花饼;二女儿还是爱笑,一进院门便跑到枣树下帮长宁捡枣子;小儿子生得虎头虎脑,进门便跟朱祁钰凑到一块讨论新得的弹弓。沐瑶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盛出菌子汤时嘴里还念叨着这菌子是今年新晒的,可惜路上走了太久,鲜味打了折扣。

她正说着一抬头,看见长宁快步从院门外走进来,长宁身后跟着永安——两人今日是一道来的。永安一边迈门槛一边回头往后看,嘴里叨叨说方才瞻基哥哥在御花园跟朱祁钰比射箭,又输了。长宁接了一句,说他总是输给儿子,还老不服气。姐妹俩走到枣树下,永安径直往我身边一坐,端起我倒给她的茶一饮而尽,长宁则挽起袖子去帮沐瑶盛汤。孩子们围在石桌旁叽叽喳喳地抢鲜花饼,固安细心地将一块饼掰成三份分给弟弟妹妹,常德鬼鬼祟祟地多拿了一块藏在身后,被隆庆公主一眼发现,当场告了状,常德理直气壮地嚷道哥哥说隆庆不爱吃甜的。朱祁镇在旁边面不改色地说他是听错了。

满院的人都在笑。朱祁钰端着剑从枣树下走过,听见这阵笑闹抬头望了望,又低头继续擦拭他的竹剑。坐在他父亲批折子的石凳前,他把剑横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拂过剑鞘,烛火映在他眉间,又沉定又泰然。我的儿子们早已就藩,女儿们也各自成家,孙辈如今也添了白发。可此刻满院枣香里孩子追闹,他皇爷爷的旧弓还挂在正堂墙上。

那天晚膳是凝香殿这些年来最热闹的一顿。石桌上摆满了各家带来的菜——胡善祥的枣泥糕、徐淇的卤牛肉、沐瑶的菌子汤、孙若微的蒸鱼,长宁和永安带来的是她们自己酿的梅子酒。朱瞻基坐在中间端着酒碗环顾一圈,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娶了她们四个。他顿了顿,把酒碗往石桌上轻轻一顿,又补了一句——不,最得意的事是有皇祖母在一旁,替他镇着江山,替他管着家。

入夜之后,孩子们渐渐散了。长宁和永安搀着我回到寝殿,替我掖好被角。我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真定驿馆,他握住我的手说“燕山冷,往后本王给你暖着”。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为一个人来的。后来我为他生了四个孩子,他的孙子娶了我选的四个姑娘,他的曾孙们在凝香殿的枣树下追跑打闹。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