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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家常

大明玉念

大婚的喧闹散尽之后,凝香殿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枣树上的青果已经开始泛红,廊下的风铃被秋风拨弄着,叮叮当当的。朱棣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树下翻那本旧得起了毛边的《皇明祖训》,长宁在廊下教永安编草蚂蚱,高爔高熺兄弟俩昨日便回了封地,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那几个丫头怎么样?”他往我旁边的石凳上一坐,接过长宁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朕这几日在武英殿看瞻基理事,倒是有模有样了。后宫那头,你看紧些。”

我说你从前对高炽都没这么上心过。他说高炽有张氏,瞻基那四个排在一起就是一台戏,怕他压不住。我笑了,说压不住又如何,不是还有我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打量,也有几分了然——她这是要跟我汇报了。

“先说太孙妃。”我把蒲扇搁在膝上,“胡善祥这丫头,乍看是面团,如今倒有几分筋骨了。大婚次日带着三个侧室去太庙行礼,回来便召集东宫所有宫人,把新定的规矩一条一条念了。徐淇的剑是她劝了才肯暂时收起来的,沐瑶想家是她半夜陪着说话。东宫几个管事太监以前都是伺候过贵妃的,眼高于顶,她一个一个地谈,谈不拢便调岗,调不动的便架空。她跟我说,这是跟你学的——贤惠不是退让,是把该护的人护好,把该守的规矩守牢。”

他笑了一声,说胡荣那老学究,倒养了个好女儿。

“再说徐淇。”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丫头新婚次日寅时便起来练剑,把瞻基吓了一跳。我问她剑磨得这么快准备砍谁,她说防患未然——不能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拔剑。我说东宫里没有刀,她说刀在心里。”

他哼了一声,说“徐家的人果然都是这副倔脾气”。我说“你以为你娶的徐家女儿少吗”,他瞥了我一眼,没接话。

“徐淇那丫头还说,太孙妃是文,她是武。文的管规矩,武的管刀兵。若有人想在这东宫里兴风作浪,太孙妃动嘴,她动手。我说你别光顾着当盾,也得给徐家留个后。她居然红了脸——我还以为这丫头不会脸红。”

他笑了,说这话像是你玉念说的。

“沐瑶那孩子,”我放下茶盏,“最让人心疼。大婚次日她做了一桌子云南菜,菌子汤火腿粽子鬼鸡,把瞻基吃得差点撑死。她把自己那只嫁妆箱子搬到正殿耳房里收着,每天都去正殿替太孙妃打下手。永安跟她最亲,她教永安认云南的各种花草叶子,永安现在每天念叨着要吃沐姐姐做的鲜花饼。我跟她说你是太孙嫔,不是御膳房总管——她说当御膳房总管也不丢人,能让大家吃得开心便是本分。”

他点了点头。这孩子不争不抢,可她的分量摆在那里——云南三十万沐家军就是她最硬的底牌。她不必争,她站在那里便是定海神针。

“孙若微。”我把蒲扇翻了个面,“最让人省心,也最让人不省心。她每日请安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每天抄一个时辰的《女诫》,把东宫几个库房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瞻基随口说了一句想看《史记》,隔天文华殿的案上便多了一整套《史记》,每卷都有她用小楷写的提要。可她做这些事,从不在人前说。她跟太孙妃说她只是一把尺子——往后度量外戚、制衡后宫的尺子。这话你听见了?她自己说自己是尺子。”

朱棣沉默了片刻。尺子这个比喻,用在孙若微身上再恰当不过——不是锤,不是盾,不是花。是尺。量人,也量己。

“善祥对她推心置腹,徐淇防她,沐瑶待她不远不近。她住在东宫最西角的偏殿里,每日对着太液池抄书。”我望着他。

“那就让她继续抄。”他说,“胡善祥待她好,是以柔克刚。徐淇防她,是冷热相济。你压着她,是把她的锐气磨成定力。”

我把蒲扇搁在膝上望着枣树上泛红的果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四个丫头,倒让我想起大姐从前说过的话。她说燕王府里的女人,从来不是靠脸蛋吃饭的。皇后是帅,妃子是将,哪一个都是要替朱家扛事的。

“妙云说的是她自己。”他说。

“也是这满院子的徐家女儿。”我接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枣树。过了许久,他忽然说今年枣子结得好,让长宁多摘些给东宫送去。他说完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斑驳地晃动着。当年在真定驿馆里那个满身风尘的燕王,如今坐在凝香殿的枣树下,操心着孙媳妇们的家常琐事。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