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秋,太孙朱瞻基大婚。
天不亮,凝香殿便亮起了灯。长宁替我梳头,篦子握得稳稳的,永安趴在我膝上仰头盯着我的脸,皱着小眉头说皇祖母别乱动,今儿可是你孙子娶媳妇的大日子。我被她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高爔高熺兄弟俩从封地赶回来,此刻正在前院帮着礼部的人搬桌案、挂红绸,高熺的大嗓门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见。
奉天殿前百官如云,命妇们的翟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朱棣坐在御座上,冕旒垂落,龙袍肃穆。我坐在他侧后方的珠帘之后,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高炽与张氏站在丹陛之侧,高炽的眼睛已经红了,却还在硬撑着太子该有的端重。
礼乐声中,朱瞻基穿着太孙冕服从丹陛下走来,步履沉稳。他走到御座前跪下行大礼,朱棣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厚——他说太孙今日成婚,往后便是大人了,要敬天法祖,善待后宫,守住朱家的江山。朱瞻基叩首到底,应了声“孙儿谨记”。
四位新娘依次步入大殿。胡善祥走在最前,真红大袖,九翟冠,端庄温婉。徐淇紧随其后,鸦青礼服,背脊笔直,目不斜视。沐瑶着藕荷,步态轻盈,低眉敛目。孙若微在最末,浅碧华服,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朱瞻基依次掀开四位新娘的盖头。到胡善祥时他动作很轻,手指几乎没有碰到她的发丝;到徐淇时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战场上与同袍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到沐瑶时他弯下腰替她理了理盖头边角;到孙若微时他顿了一下,她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快得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大婚礼成,他带着四位新娘退出奉天殿,百官山呼“千岁”,声震殿瓦。
是夜,东宫张灯结彩。朱瞻基在正殿设了家宴,请了高炽夫妇和我。朱棣没有来,他让高炽带了话——“朕在凝香殿坐了坐,枣子熟了,给你皇祖母摘了一碗。”高炽原样复述这话时,我低头抿了口茶。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可他自己跑去凝香殿摘枣子。
席间,胡善祥以主母身份起身敬酒。她先敬了高炽和张氏,又敬了三个姐妹,最后走到我面前。“皇祖母请饮此杯,臣媳往后定不辜负皇祖母的教诲。”
我接过酒杯问她知不知道今日之后她的担子有多重。她点了点头,说知道——“臣媳从胡家带来的,只有贤惠两个字。可皇祖母教会臣媳,贤惠不是退让。臣媳会用皇祖母教的办法,替殿下守着东宫。”我饮尽杯中酒,拍了拍她的手背。
徐淇站起来第二个敬酒。她举杯对胡善祥说我敬姐姐,往后姐姐有事不必顾虑,我能做的绝不推辞。她们两人将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
沐瑶第三个敬酒,敬的是徐淇。她声音不高,徐姐姐,我不太会说话,但我在东宫一日便陪你一日。徐淇接过她的酒喝了,又把自己那杯端起来与她对饮。
孙若微坐在最边上,轮到她时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胡善祥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敬太孙妃。”胡善祥站起来与她碰杯,回了一句“你我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孙若微笑了一下,将酒喝尽。我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孙若微这杯酒敬得极有分寸,既不谄媚,也不疏离——这就是她的本事,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瞻基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个女子依次敬酒,忽然转头望向我。我对他举了举杯,他便回敬了我一杯,仰头饮尽。高炽在旁边低声对张氏说瞻基这小子,酒量比他父皇强。张氏小声回道他父皇喝醉了便会讲冷笑话,希望瞻基别学了这个。高炽回了一句那可不一定,他是他父皇的亲孙子。两人在席间说着悄悄话,浑然忘了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
那天夜宴散得很晚。我回到凝香殿时,朱棣还坐在枣树下。石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枣,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才睁开。
“大婚礼成了。瞻基比朕有出息,一次娶四个,还个个都摆得平。”他说着从碗里拿了颗枣子递给我,“朕把太庙里太祖传下来的那柄玉如意赐给了胡善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只是告诉我一件家常琐事。可我明白——那柄玉如意是太祖皇帝赐给马皇后的,后来马皇后给了大姐,大姐生前将它供在坤宁宫。如今他把这柄玉如意赐给了胡善祥,便是告诉所有人,太孙妃虽贤惠,她的身后站着太庙里所有的先祖,谁也不能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