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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位分

大明玉念

永乐二十年春,太孙选妃的名单正式定了下来。

那日朱棣下了早朝便来凝香殿,把一份礼部拟好的册文递到我手里。他往枣树下的石阶上一坐,自己倒了杯茶,说礼部把名册拟好了,让我看看。我展开册文,四个名字按家世、才德、品性三科考成,工工整整地列在纸上。胡善祥居首,徐淇次之,沐瑶第三,孙若微第四。

朱棣说张氏想把孙若微往前挪一挪,说她与瞻基自幼相识,情分不比旁人,给她一个“嫔”位。我放下册文让他别急着定,先听听我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我指着册文上的第一个名字。“胡善祥,太孙妃。贤惠端庄,知书达理,是瞻基自己点头的人。她能让他安心,也能让后宫宁静。可陛下知道——她压不住孙若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反驳。我继续往下说。

“孙若微,夫人。不能是嫔,更不能是妃。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敢放心。若让她离后位太近,日后必生祸端。可若是不给她名分,张氏那边不好交代,瞻基心里也会有疙瘩。夫人这个位份正好——不高不低,既给了她体面,又不让她够到权力的边沿。想争,够不着;不争,她又不甘心。让她悬在那儿,反倒翻不出浪来。”

朱棣放下茶盏,目光沉了几分。“那徐淇和沐瑶呢?”

“徐淇,太孙侧妃。沐瑶,太孙嫔。徐家的女儿骨子里有烈性,出过中山王,也出过仁孝皇后。徐淇自幼在徐家族学里读书习武,才德不在胡善祥之下,却能扛得住事。她不是来跟胡善祥争宠的——她是来替胡善祥守后宫的。若有人想兴风作浪,胡善祥下不了的手,徐淇能下。沐家的女儿世代镇守云南,骨血里带着边塞的风沙。沐瑶排在第四,不是她不如人,是沐家的根基在边关。她不争,可她的分量摆在那里——云南三十万沐家军,就是她最硬的底牌。”

朱棣站起来走了几步,说这样排甚好。他把礼部尚书叫来重新拟旨,胡善祥为太孙妃,徐淇为太孙侧妃,沐瑶为太孙嫔,孙若微为夫人。择吉日行册封礼,一应礼仪按《皇明祖训》新规办理。

册封礼那天我站在凝香殿的廊下,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大姐若是还在,看见徐家的女儿又进了东宫,不知会不会笑。她从前总说徐家的女儿骨头硬,嫁到哪里都吃不了亏。如今徐淇进了东宫,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扛事的。从真定驿馆到紫禁城,从我的大姐到我的侄孙女,徐家的女人,总是在替朱家守着最硬的仗。

那天夜里朱瞻基单独来凝香殿请安。他坐在枣树下把玩着一只新编的蛐蛐笼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皇祖母,您把孙若微压在夫人,是不是防着她?”

“你觉得我防错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着蛐蛐笼子在手里转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孙氏聪慧,与她相处也自在,只是有时连他也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把枣树上一颗刚熟的红枣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枣是甜的,可枣核是尖的。吃的时候要小心,别硌了牙。

他低头看着那颗红枣,忽然笑了一下。“孙儿明白了。枣肉是胡善祥,枣核是孙若微。枣肉让人安心,枣核让人提防。两者都在一颗枣里,谁也离不开谁。”

“那徐淇和沐瑶呢。”

他又想了想。“徐淇是这棵枣树。不结果的时候没人注意她,可若没有她,连枣核都长不出来。沐瑶是树下的那口井——平日不声不响,可若有人想翻墙进来,她第一个听见。”

我没有再问。他把那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行了一礼便告辞了。我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真定驿馆那一夜,我也是这样站着,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等很久,可后来我等到了。这一夜,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