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陵

我叫徐玉念，徐家最小的女儿。

我爹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被太祖高皇帝封为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我有三个兄长——大哥徐辉祖袭了爵，二哥徐膺绪官至都督，三哥徐增寿最是疼我。我还有一个大姐，叫徐妙云。

大姐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更是出了名的贤淑端方。洪武九年，太祖亲自赐婚，将她嫁给了燕王朱棣。那年我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记得。只听三哥后来说，大姐出嫁那天十里红妆，满城轰动，太祖亲自主婚，太子朱标代父宴客，排场比之公主也不遑多让。

我从小是听着大姐的故事长大的。她每年省亲回京，总会给我带北平的糖葫芦，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从北平一路颠簸到南京，糖衣碎了大半，山楂还是酸甜的。她说北平的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可那里的人爽利，没有南京这么多弯弯绕绕。她说燕王府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每年春天开得满树粉白，燕王殿下偶尔会在树下练剑。她说燕王待她如珍似宝，每回她省亲回京，他都会站在府门口目送她的马车出巷，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她每回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都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那不是少女怀春的娇羞，是一个女子在提起自己丈夫时笃定的安稳。大姐先后为燕王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每年省亲时她带着孩子们回来，高炽胖墩墩的像个小团子，走路一摇一摆；高煦满院子追着三哥要骑马，把三哥的袍子扯得歪歪扭扭；高燧还在襁褓里含着手指头睡觉，不哭不闹。我那时还不太懂男女之情，只是觉得姐夫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能让大姐这样笑。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薨逝。太祖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那一年朱允炆十五岁，生得斯文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风。太祖让他来魏国公府跟我大哥学兵法，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要找机会跟我说几句话。

“玉念妹妹，这是我新得的一本诗集，我觉得你会喜欢。”

“玉念妹妹，御花园的花开了，我摘了一枝给你。”

“玉念妹妹，我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着呢。”

他叫我“玉念妹妹”的时候，耳尖总是红红的，话还没说完就要低头喝茶。全京城都知道皇太孙喜欢徐家小女，大哥每次回来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玉念，你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可我每次听见这话，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涟漪。朱允炆很好，温文尔雅，心地纯良。可我心里总是模模糊糊地在想另一个人——我甚至从未与他单独说过话，只是在每年大姐省亲时，听她提起那个在北平的海棠树下练剑的身影。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驾崩。朱允炆登基，改元建文。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封我爹为中山王。第二件事，是遣使来魏国公府，封我为贵妃。

圣旨到的那天，大哥跪在最前面，二哥三哥跪在两边，我跪在最后面。宣旨太监念完了那篇辞藻华丽的圣旨，我只听进去了四个字——入宫为妃。

朱允炆亲自来府上看我，拉着我的手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娶我了。他说会封我做贵妃，若我想要皇后之位，他也可以。他的手指很软，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风。可我只觉得那只手像是一道锁，轻轻地扣在了我腕上。我说陛下，妾身遵旨。他满足地笑了，我却一整夜没有合眼。

我不想入宫。我不能告诉大哥，他最敬重的就是太祖皇帝，太祖定的亲事他绝不会说半个不字。我也不忍告诉朱允炆，他那般小心翼翼地问还能为我做什么，我感激，却从不曾为他心动过。我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压成一枚又苦又涩的果子。只有三哥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一日他支开下人，把我拉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

“玉念，你跟三哥说实话。这道旨，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三哥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三哥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

“三哥，你替我想想法子。”我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想入宫。那个地方我住不惯，那个人我也……”

我没有说完。三哥却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做主的，比如出身，比如婚嫁。但有些事，你可以自己选。”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眼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自己选”，不是选嫁给谁，是选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