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原名  双男主   

相见

藏响

日子在沉默里一天天地拖,晏随舟瘦得格外明显。

原本清润的脸凹了下去,眼底总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影子。他依旧很少说话,很少出房门,大多时候就坐在地板上,攥着那张旧合照,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晏父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硬气,终究是慢慢松动了。

再怎么看重前途、看重规矩,到底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熬垮,谁也没法真的无动于衷。

这天傍晚,客厅里只开了盏暖灯,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晏父放下手里的东西,沉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我答应你,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晏随舟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空洞了许久的眼神,在这一刻,一点点、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沉寂许久的暗夜里,终于漏进了一束光。那点光亮很弱,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一点。

他抬头看向父亲,嘴唇轻轻抖了抖,没说出话,只安静地等着下文。

“见完这一次,”晏父咬牙把话说完,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决绝,“你就乖乖收拾东西,去英国,好好读国际金融,以后不准再提,不准再想,更不准再联系。做到,你就去见;做不到,以后就再也别见。”

晏随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牢牢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再见一面,就已经是全部的奢望。

约定见面的地方不远,就在离家不算远的一处小公园,安静,人少,不容易被多嘴的人看见。

晏随舟换了身干净衣服,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从天色微亮一直等到夕阳斜斜落下来。

他没坐立不安,也没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指尖微微攥着,目光落在路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每多等一秒,心里就多一分忐忑,也多一分期待。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晏随舟的呼吸,才轻轻顿了一下。

贺惊弦走得不算快,身上还是简单的素色衣服,眉眼依旧清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自从高考结束,他就没停下过,早出晚归打零工,一分一厘地攒钱,整个人看着比之前瘦了些,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的人。

不过一段日子没见,晏随舟瘦得让他心口猛地一揪。

从前那个眉眼柔和、笑起来干净明亮的少年,如今安静得不像话,脸色淡淡的,眼底带着一层没散的倦意,看着就让人心疼。

贺惊弦在他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

晏随舟抬眼看他,眼神很轻,很软,也很空。

他没哭,没闹,也没扑上去,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贺惊弦,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马上要再次失去的东西。

“……我没事。”他轻声说。

贺惊弦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会让人误会、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存在的位置。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两人都没先说话,可这点安静,并不尴尬,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无奈。

他知道晏随舟要去英国了。

从晏父找他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七百三十二分,足够留在本地读一本,选喜欢的专业,安安稳稳留在这座城市,可有些路,从来都不是分数能决定的。

“好好吃饭,”贺惊弦侧头看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别再这么熬自己。”

晏随舟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攥了攥:“……我会的。”

他答应得很乖,却谁都知道,这话有多无力。

心都空了一块,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哪有那么容易。

贺惊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涩,却什么都不能多说。

他没资格挽留,没资格带他走,更没资格说一句“别走”。

晏父那句“贫民窟的蝼蚁”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和晏随舟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距离,还有一整个无法跨越的身份。

他越界了。

从动心那一刻,就越界了。

可他收不回,也不想收回。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谁都没提以后,没提英国,没提分离,只珍惜这短暂到奢侈的相处。

不远处的树影里,晏母站了很久。

她一直悄悄跟在后面,没上前打扰,就安安静静看着两个少年。

看着自己儿子瘦得让人心疼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喜欢和不舍,做母亲的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像晏父那样看重前途和规矩,她只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看得明白,晏随舟是真的喜欢贺惊弦,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胡闹,是认认真真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硬生生拆开,她舍不得,也不忍心。

等天色暗得差不多,晏随舟起身,准备回去。

贺惊弦也跟着站起来,打算送他到路口。

晏母这才从树影里走出来,神色温和,没有半点责备,只轻轻朝贺惊弦招了招手。

贺惊弦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喊了一声:“阿姨。”

晏随舟也愣了愣,没想到母亲会在这里。

晏母没多说什么,只拉过贺惊弦,走到稍偏一点的地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便签,又掏出一支笔,低头安安静静写了起来。

贺惊弦不明所以,却没多问,只是安静看着。

片刻后,晏母把那张便签折好,轻轻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是随舟的微信号,还有QQ号。”

贺惊弦指尖猛地一僵。

“他那孩子心软,又懂事,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不闹,可我这个当妈的看得清楚,”晏母眼底带着一点涩意,语气却很温和,“他是真的很在意你。”

“我知道你们身份不一样,路也不一样,我不逼你什么,也不求你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贺惊弦的手臂,“你是个好孩子,踏实,努力,我看得出来。”

“号码你拿着,以后能联系,就偶尔联系一下。不用多,不用频繁,就让他知道,你还在,就够了。”

“他去英国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身边没个念想,我怕他撑不住。”

贺惊弦攥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节微微泛白。

便签上的字迹温和清晰,一行是微信号,一行是QQ号,都是晏随舟最常用的那两个。

他抬头看向晏母,喉咙微微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阿姨。”

“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等着,”晏母轻轻叹了口气,“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别让他白白惦记一场。”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朝晏随舟走去,轻轻牵过儿子的手,温声说:“我们回家吧。”

晏随舟回头看了贺惊弦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有不安,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不知道母亲给了贺惊弦什么,只知道,这一面过后,他就要远赴英国,往后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这个人。

贺惊弦站在原地,攥着那张便签,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口。

便签被他攥得微微发皱,那两行数字,像烫进了心底。

微信号,QQ号——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能联系到晏随舟的方式。

他没有用晏父丢过来的黑卡一分钱,没接受半点施舍,没低头,没妥协,只是拼了命地打零工,早出晚归,把自己逼得像停不下来的机器。

别人说他疯了,他不在乎。

他只是清楚,只有再努力一点,再强一点,再爬得高一点,才有资格站回晏随舟身边,才有资格不被人叫作蝼蚁。

而现在,他手里多了一点念想。

多了一点,撑着他继续往前跑的光。

晏随舟回到家,依旧安静,依旧不多话。

只是眼底那点彻底熄灭的光,又悄悄亮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母亲给了贺惊弦号码,只当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夜里躺在床上,他依旧会拿出那张合照,一遍一遍看,心口又疼又涩,却不再是完全的绝望。

至少,他见过了。

至少,他好好说过话了。

至少,他没有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推去遥远的英国。

而贺惊弦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摊平,夹在自己最常用的那本书里,压得整整齐齐。

微信号。

QQ号。

他没立刻添加,只是安静看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不急。

他可以等。

等自己再强一点,等自己配得上一点,再堂堂正正,出现在晏随舟的联系人列表里。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一个在原地拼命奔跑,攥着一串数字,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一个在远方即将启程,抱着一张旧合照,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喜欢。

分离近在眼前,可总算,还留了一点微弱的联系。

总算,还没彻底断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