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天蒙蒙亮，窗外还浸在一片浅淡的灰蓝里，贺惊弦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怕惊扰到还在熟睡的爷爷奶奶，他连拖鞋都尽量放轻，一步步挪到厨房，拧开小灯，昏黄的光柔柔地铺满一小片台面。

他从米缸里舀出一小碗小米，仔细淘洗两遍，再倒进砂锅里，添上适量清水，开了最小的火慢慢熬着。砂锅壁渐渐泛起温热，米香一点点从缝隙里钻出来，清淡又安稳，像极了他此刻心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熬粥的间隙，他没闲着，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靠在灶台边低声默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发出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他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个单词都念得认真，仿佛多记住一个，就离想要的未来近了一步。

等小米粥熬得绵密软糯，他才关火，又拿出平底锅，放一小块黄油。黄油遇热慢慢融化，散出淡淡的奶香，他把切片面包放进去，小火煎到两面都泛着金黄，再夹上煎好的培根，叠成简单却用心的三明治。他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轻轻放进饭盒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朝阳刚好漫过窗棂，金色的光线斜斜洒进来，落在桌角，落在饭盒上，也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这一日带着高考独有的严肃与紧张，可在他心里，却也是他和晏随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的开始，是藏了太久的心意，快要破土而出的美好。

今日高考。

贺惊弦的爷爷奶奶一早就收拾妥当，执意要到学校门口送考。老人没什么花哨的准备，只找了块硬纸板，认认真真写了三个大字：开门红。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真心，看得贺惊弦鼻尖一酸，只轻轻点头，说了句“我会好好考”。

校门口早已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人声嘈杂，却又带着一种整齐的期盼。有人手里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寓意吉祥的衣服，其中也站着晏随舟的父母。晏母特意穿了一身大红旗袍，裙摆挺括，眉眼间满是骄傲与期许，就盼着儿子能旗开得胜，顺顺利利。

晏随舟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贺惊弦，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却又碍于身边的大人，不敢有太多动作，只悄悄交换一个安心的眼神。

进了校园，喧闹被隔在门外，空气里多了几分考前的紧绷。贺惊弦左右看了看，拉着晏随舟快步往天台走。天台风不大，视野开阔，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放心靠近的地方。

刚站稳，贺惊弦就从包里拿出那个饭盒，打开，拿出三明治，直接往晏随舟嘴里送了一小块：“快吃点，祝你高考顺利。”

晏随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吓了一激灵，嘴里塞得鼓鼓的，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慢慢咽下去，耳尖微微发烫，轻声回：“你也是，旗开得胜。”

贺惊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低下头，轻轻含住了他的唇瓣。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弄疼他，温柔得不像话。

晏随舟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微微仰头，让这个吻更深一点。

贺惊弦察觉到怀中人的主动，心底一软，稍稍放肆了些，舌尖轻轻探入，撬开他的齿关，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强势，却又处处透着珍惜。

片刻后，晏随舟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微微迷离，轻轻推开他，声音带着一点哑：“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进考场了，先去找教室，再看两眼书吧。”

贺惊弦不舍地松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眷恋，轻轻点头：“好，听你的。”

高考这一日，天气并不暖和，寒风凛冽，空中还飘着茫茫小雪。细雪落在枝头，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路旁的枝桠早已枯红零落，大半叶子都落尽了，只剩枯叶覆在树根，唯有墙角几株蜡梅顶着寒雪，独自静静绽放，一点嫩黄，在一片灰白里格外显眼。

高考铃声准时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坠入紧绷的寂静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响。学生们全都低着头，争分夺秒地答题，不敢有半分松懈。晏随舟就坐在贺惊弦身后，隔着一排桌椅，却像是心贴得很近。

贺惊弦垂着头，碎发轻轻掩着眼眸，笔下一刻不停。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思考，每一个答案都写得工整。他知道，这一场考试，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身边这个人，为了他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未来。

晏随舟也同样全神贯注，不敢出半分差池。他偶尔抬眼，能看到贺惊弦挺直的背影，心里便多了一份安定，笔下也更稳了几分。

中午休息，大家都挤在食堂里，一边匆匆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翻书复习，谁都不想浪费一分一秒。贺惊弦和晏随舟也坐在一处，表面上和其他人一样，低头吃饭，偶尔翻看几页笔记，可没人知道，在桌子底下，两人的手早已悄悄扣在一起，指尖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安静又安心。

在他们心里，这一场高考从不是什么苦战，而是通往未来的希望，是他们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相爱的倒计时。每多写一道题，每多过一分钟，就离自由近了一步。

考试一连考了三天。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放下，教室里瞬间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与叹息。

高三的学生们互相递着贺卡，在江门中学的校服上签下彼此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青春的印记。还有人把厚厚的习题册、复习资料撕得粉碎，从教学楼的窗口一把撒下去，纸片漫天飞舞，与空中未歇的小雪融在一起，像一场专属于少年的盛大告别。

有人高声喊着：

“敬高三！”

“敬青春！”

“敬我们自己！”

高考落幕，也意味着，他们真的不再是一味懵懂的年少。明明最紧张、最煎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可心里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怀念。不是怀念考场，不是怀念试卷，而是怀念那段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的自己，怀念那段有笑有泪、有苦有甜的时光。

贺惊弦牵着晏随舟，一路走进自己所在的七班。教室里还留着刚刚狂欢过后的热闹，他直接拉着人走到讲台前，站定，握着晏随舟的手微微收紧，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郑重：

“重新认识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后瞬间炸开。七班的女生们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呼：“成真了，太好了！这下年少又少了一个遗憾！”

台下立刻一片起哄，笑声掌声混在一起，有人大声喊：“亲一个！亲一个！”

这一次，不再是贺惊弦主动。

晏随舟抬眼望了他一眼，耳尖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搭在贺惊弦的肩上，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凑上去，吻上了他的唇。

贺惊弦一时没料到他会这般大胆，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笑意。等感觉到晏随舟有些害羞想要退开时，他伸手轻轻按住对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加深再加深。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细碎的雪粒还在窗外飘着，可教室里暖意融融。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必再遮遮掩掩，不必再小心翼翼，不必在人前装作普通同学。

连这凛冽的寒日，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离开校园时，许多同学都一步三回头，望着熟悉的教学楼，望着写满名字的校服，望着一起疯过闹过的朋友，最后只轻轻留下一句：

“再见了，高三。”

对啊，高三，再见。

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偷偷心动的瞬间，那些并肩前行的日子，都留在了这个飘雪的寒冬。

他们是泅渡漫长岁月里彼此的彼岸，亦是跨越万千山海，只想与对方共赴一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