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起时

暮色漫过书店临街的玻璃窗，橘黄色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窗沿的灰尘染成一层柔和的暖金。陈挽指尖还抵在一本旧散文集的纸页上，书页边缘被无数人摩挲得微微发卷，空气中混着纸张油墨与淡淡的白茶香。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找了你好久，果然在这里。”

许稚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扫过店内一排排书架，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陈挽，快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帆布包往桌边一放，拉链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消息不回，电话也没接，我还以为你又一个人躲去哪里胡思乱想了。”许稚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目光落在陈挽略显清淡的脸上，看见她眼底褪去了往日积压的郁结，才悄悄松了口气。

陈挽抬眼看向她，浅浅弯了弯唇角，指尖合上手里的书：“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就是想过来坐一会儿。”

这段日子，她总被过去的细碎回忆缠绕，很多放不下的人和事压在心底，堵得人喘不过气。这家老书店成了她的避风港，难过的时候便过来，安安静静待上半晌，好像纷乱的心绪就能被慢慢抚平。

许稚手肘搭在桌面上，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傍晚的行人步履匆匆，归属于各自的烟火人间。

“还在想以前的事？”她放轻了声音，没有逼迫，只是温和地询问。

陈挽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也不全是。只是偶尔还是会回想，那些遗憾，好像没办法彻底抹去。不过已经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她不再执着纠结已经走远的过往，只是释怀还需要一点时间。

许稚正要再说些什么，书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又一次叮咚作响。

傍晚的凉风裹挟着街边草木的气息涌进屋内，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屿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温热的饮品，应当是刚从隔壁的茶饮店过来。他只是顺路进来避一避傍晚忽然吹起的大风，目光随意扫过店内一排排书架，并没有特意寻找谁。

陈挽听见门响的动静，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视线遥遥相撞，只是陌生人之间短暂一瞥，没有熟稔，也没有旧识的波澜。陆屿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走向靠里侧的文学类书架，完全没有认出靠窗的这两个女孩。

许稚顺着陈挽的视线望过去，只当是又一位进店看书的客人，压低声音打趣：“这家店傍晚总来不少人，环境确实很安适。”

陈挽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指尖碰了碰桌面摊开的书，心底没有掀起半分涟漪。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过往所有故事，都还没有发生。

狭小的木桌之间，只有书店角落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动。

“打算待到几点？天越来越凉，晚了路上会吹风。”许稚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街灯的光大片泼洒在柏油马路上。

“再坐十几分钟就走。”陈挽说道。

不远处的书架边，陆屿垂着眼翻书，指尖拂过一排书脊。他放下手中一杯没动过的热饮在书架边的台面上，另一只握杯子的手揣进卫衣口袋，看得格外专注，偶尔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到脑后。

书店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挂钟不急不缓地行走，远处街道的车马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在外面。

许稚看陈挽神色松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心事重重，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她原本还担心陈挽会一直困在旧日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如今看来，时间和这片安静的空间，已经慢慢抚平了她心里的褶皱。

“其实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全部忘掉，”许稚缓缓开口，“允许自己偶尔怀念，然后继续往前走就够了。”

陈挽望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

就在这时，陆屿从书架抽出一本薄册，转身准备走向收银台结账。要经过靠窗这张桌子，过道不算宽敞，他脚步放缓，侧身避让，怕蹭到桌边摆放的书本。

经过桌旁的一瞬间，温热茶饮淡淡的甜香飘过来。陈挽下意识往内侧收了收胳膊。

陆屿低声道了一句：“不好意思。”

声音清浅，是陌生人之间客气的分寸，没有多余的攀谈。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到柜台付款。

陈挽抬眼只看见少年清瘦的背影，黑色卫衣融在暖黄灯光里。

许稚侧过头，目送他走向柜台，小声跟陈挽闲聊：“看着倒是挺安静的一个人。”

“嗯。”陈挽淡淡应答，没有多放在心上。

于此刻的她而言，陆屿仅仅是这间书店里，无数过客当中的其中一个。没有前尘纠葛，没有欢喜伤痛，所有命运埋下的引线，才刚刚悄然埋下。

收银台传来扫码的轻响，陆屿拿好买下的书，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叮咚摇晃，晚风一卷，又重新归于平静。

夜色缓缓流淌，书店的灯光温柔笼罩着桌前的两个人。那些属于过去的纠葛正在慢慢沉淀，而属于未来的相逢，才刚刚拉开一丝细微的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