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班

新教学楼的空调开得太足，林逸风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算到第三遍，答案还是和参考答案差了一个负号。

　　他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发虚，纸上的数字像蝌蚪一样游动。

　　"错了。"

　　周扬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没有起伏，像机器报数。林逸风没抬头，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纸团砸在袋底，发出闷闷的声响。

　　"第几遍了？"周扬问。

　　"第三遍。"

　　"同样的错？"

　　"同样的错。"

　　周扬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题。他的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节奏固定，一秒两笔，像某种计时器。林逸风听着那声音，莫名烦躁，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拉链头抵着下巴，凉丝丝的。

　　理科实验班一共三十六个人，教室却比普通班大一圈，后排空着两排座位，据说是给竞赛生留的"缓冲区"。陈老师开学第一天就说："这里不讲基础，只讲拔高。跟不上的，自己想办法，或者回普通班。"

　　三十六个人里，林逸风排第二。第一是实验班的原班人马，一个叫许哲的男生，戴着金丝眼镜，开学考比他高十一分。陈默排第三，比林逸风低八分，坐在他前面两排，脊背挺得笔直，像块钢板。

　　下课铃响，教室里没人动。林逸风抬头看了眼黑板右上角的课表，下一节是竞赛辅导，物理。他揉了揉眼睛，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蜂蜜水。温的，甜的。

　　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今天早上林岁竹塞给他的，在旧教学楼门口，她跑得有点喘，马尾辫一甩一甩："我妈从云南带的蜂蜜，我不爱喝，你拿着。"

　　他接了，说谢谢。她摆摆手说不用谢，转身跑回去，桃粉色的裙摆消失在楼梯口。

　　"又是蜂蜜水？"

　　林逸风手一顿，抬头，周扬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杯上。那目光很淡，像在打量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展品。

　　"嗯。"林逸风拧上盖子。

　　"第几个了？"周扬问。

　　"什么第几个？"

　　"保温杯，"周扬说，"开学一周，我看见三个了。周一深灰色，周三浅绿色，今天这个……"他顿了顿，"今天这个带图案，卡通猫。"

　　林逸风下意识把保温杯往桌肚里塞了塞。确实，深灰色那个是他自己的，用了两年，掉漆。浅绿色是林岁竹上周送的，说"看你不爱喝水，买个好看的，能多喝点"。今天这个卡通猫的，是她今天早上刚给的，塞过来的时候还说："这个保温效果更好，十二个小时都热。"

　　"她送你的东西，"周扬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够你一年生活费了。"

　　林逸风的手指僵在保温杯上。塑料外壳还残留着蜂蜜水的温度，暖的，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温度就散了。

　　他没说话，把保温杯完全塞进桌肚，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周扬转回去，继续写题，笔尖沙沙响，"就是陈述事实。那个手套，羊绒的，触屏的，商场里卖三百多。雕刻工具，德国进口的，一套五百八。还有你桌肚里那本《海子的诗》，精装版，烫银字……"

　　"你翻我东西？"林逸风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没有，"周扬说，"你自己拿书的时候，我看见了。我不瞎。"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中央空调嗡嗡的运转声。林逸风坐在座位上，感觉后背有点潮，校服外套太厚了，但脱下来又冷。他想起旧书店里，林岁竹说"朋友之间，送双手套怎么了"，想起她说"我用不惯，放着也是浪费"。

　　"她不知道价格，"林逸风说，"她随便买的。"

　　"她知道，"周扬说，"她什么都知道。她家有钱，她知道三百块对你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说'朋友之间'，因为'朋友之间'四个字，能让你收得心安理得。"

　　林逸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他，陈默也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厕所。"林逸风说。

　　"膀胱小，"周扬说，声音里没有笑意，"多跑几趟，顺便绕去文科班。"

　　林逸风没接话，抓起外套走出教室。走廊里一股凉风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确实想去文科班，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绕过去，站在后门边，看她一眼，收一张她画的猫。

　　但今天他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茧，是握笔握的，也是画画画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黑色的，表带磨得发白，是初一时父亲买的，五十块钱，用了五年。他想起林岁竹手腕上那块白色的表，开学那天他看见的，表盘很小，表带是米白色的，他后来在商场橱窗里见过同款，标价四位数。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厕所走。真的去了厕所，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把手伸进去，冲到指尖发麻。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遮住眉毛，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想起林岁竹，想起她今天塞给他保温杯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这个好，你用得着"。她确实觉得好，对她来说，三百块的手套和三十块的手套，可能没什么区别。但对他来说，区别很大。大到他每次戴上那双手套，手指都会不自觉地蜷缩，怕弄脏，怕磨破，怕用坏了，还不起。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他关掉，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镜子上，像谁的眼泪。

　　回到教室，竞赛辅导已经开始了。讲台上站着个中年男人，据说是省竞赛队的教练，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讲力学模型，语速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逸风坐下，从桌肚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左边是公式，右边空白处画着一只猫，圆滚滚的，尾巴翘得老高。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用笔把它涂掉了。墨水晕开，在纸上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片乌云。

　　"林逸风。"教练喊他。

　　他抬头。

　　"上来，这道题，你做。"

　　他站起来，往讲台走。腿有点麻，可能是站太久了，也可能是水太凉了。他接过粉笔，站在黑板前，看着那道力学题，滑轮、斜面、摩擦力，各种力箭头交错，像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林岁竹组织的读书会，她说"让一群人坐在一起，觉得可亲"。那时候她在发光，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光，是灯火，是暖的。而他在这里，站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地落，像雪，像某种冰冷的覆盖。

　　他写了三步，卡住了。某个力的方向判断错了，后面的推导全乱了。他盯着那个错误的箭头，粉笔悬在半空，白色的粉末落在手背上，像一层霜。

　　"方向错了，"教练说，"重力分解，角度找错了。下去吧，再想。"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走回座位。教室里很安静，三十六个人，没人笑，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他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推导。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像周扬的计时器，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放学时天已经擦黑。林逸风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把保温杯、手套、《海子的诗》一一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摆好。周扬已经走了，陈默还在前排，埋头写题，铝制饭盒摆在桌角，没打开。

　　"还不走？"林逸风经过他身边时问了一句。

　　"等会儿，"陈默说，"这道题，再做一遍。"

　　"哪道？"

　　"今天黑板上的，"陈默抬头看他，目光很平，"我也错了。方向错了。"

　　林逸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很淡："你也错了？"

　　"错了，"陈默说，"第三。第三也会错。"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题。林逸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陈默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力的箭头，有的对了，有的错了，有的被划掉，旁边写着"再试"。

　　"走了，"林逸风说，"明天再试。"

　　"明天还有明天的题，"陈默说，"今天的不做完，睡不着。"

　　林逸风没再劝，转身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旧书店。他说好了的，周五，旧书店。林岁竹现在可能已经在等他了，带着她画的猫，带着新出的《萌芽》杂志，带着"正好"的笑容。

　　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有一个信封，是他画的画——文科班的读书会，她站在中间发光。他本来打算今天给她，抵一杯奶茶的利息。

　　但他今天不想抵。不想画，不想说话，不想笑。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食堂。食堂还开着，他买了一个馒头，一碗免费的紫菜汤，坐在角落里吃。馒头很干，他撕成小块，泡在汤里，泡软了再咽。周围有人说话，有人笑，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吃完，他把餐具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夜风很凉，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双手套。深灰色的，羊绒的，触屏的。他掏出来，戴在手上，指尖触了触手机屏幕，亮了，屏保是她画的猫，圆滚滚的，尾巴翘得老高。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摘下手套，小心地叠好，放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

　　他没有去旧书店，而是回了宿舍。宿舍里周扬不在，可能去自习室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林岁竹的消息："到了吗？老板煮了绿豆汤。"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说"今天不去了，有点累"，想说"明天补给你"，想说"对不起"。但最后他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到了。"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感觉心跳透过手机壳传过来，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又震："好，等你。今天读书会读《海子的诗》，我念了'面朝大海'，他们都说好。你来了，我念给你听。"

　　他看着那行字，胸口发闷。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闭上眼睛。墙是白的，但靠近床板的地方有一块污渍，像谁用铅笔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周扬说的话："她送你的东西，够你一年生活费了。"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F=ma"一样客观。但客观的事实最伤人，因为它无法反驳。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应该笑着走进旧书店，接过她递来的绿豆汤，听她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后画下她发光的模样，抵一杯奶茶的利息。

　　但今天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笑着收下，做不到心安理得，做不到假装"朋友之间"四个字真的能抹平所有差距。

　　他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什么，又松开。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今天揉掉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只被涂黑的猫。

　　窗外传来远处旧书店方向的风铃声，很细，很碎，像某种遥远的召唤。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风铃声就听不见了。

　　黑暗中，他想起她说"今天就是'正好'"，想起她说"今天同路，今天经过，今天喝蜂蜜水"。那些话很轻，但落在他心里，很重，像银杏树的根，在土里慢慢扎深，扎得他疼。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不知道下周能不能笑着去收利息，不知道"正好"还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他想一个人待着，不画猫，不收纸条，不绕路经过文科班。

　　至少今晚，他想让膀胱休息一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