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高一七班的教室还残留着暑气。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把陈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板书吹得断断续续。林岁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又黄了一层,风一吹,有几片飘到窗台上,像谁遗落的信笺。
“林岁竹,你来读一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陈老师正指着课本上的某一段,目光温和。她低头,看见《诗经·蒹葭》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像珠子在玉盘里滚过。念到“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那笑声很短,像是被刻意压下去的,尾音带着一点气音。
她没回头,但耳尖悄悄红了。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读完坐下,她感觉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没理,假装在课本上划重点。那只笔帽又戳了戳,带着一点固执的耐心。她回头,林逸风正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弯成月牙。
“笑什么?”她用气音问。
“没什么,”他也用气音回,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觉得,你念‘道阻且长’的时候,特别像在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追你追得很难啊。”
林岁竹瞪了他一眼,转回去,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她想起军训最后一天他递过来的叶子折的动物,现在还躺在她的铅笔盒里,每天打开都能看见那两只尖尖的耳朵。
下课铃响,林逸风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
“送给你。”
她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水边,芦苇丛里探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蜻蜓。女孩没有画脸,但马尾辫的弧度和她的一模一样,连发尾翘起的那一缕都惟妙惟肖。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道阻且长,但风景不错。”
“画得不好,”林逸风已经站起身,单手插进裤兜,“就当是……本家见面礼?”
“你见面礼太多了。”
“那你回我一个?”
林岁竹想了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低头画了几笔。她画画不好,只会简笔画,但画得很认真。一分钟后,她把纸折成方块递给他。
林逸风展开,上面是一只圆滚滚的猫,趴在一本书上睡觉,旁边写着:“猫比蜻蜓可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肩膀抖得厉害,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但笑声还是从胳膊缝里漏出来。
“你……”他抬起头,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光,“你居然会画漫画?”
“只会这个。”
“那下次画个我,”他说,“我要和猫一起出现。”
林岁竹没答应也没拒绝,把那张画着水边女孩的纸条小心地夹进《百年孤独》的扉页。那片军训时摘的银杏叶,和那只叶子折的动物,已经在里面了。现在又多了一只蜻蜓,一只歪歪扭扭但笨拙生动的蜻蜓。
中午食堂人还是很多,但林岁竹不再是一个人排队了。苏晚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军训时八班的趣事,说她那个胖乎乎的室友如何把被子叠成汉堡包形状,被教官罚站了十分钟。
“岁竹,你笑一下嘛,”苏晚晃她的胳膊,“你笑起来有酒窝,超好看的。”
林岁竹愣了一下:“我有酒窝?”
“左边脸颊,很浅的,”苏晚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你刚才看纸条的时候就笑了,我看见的。”
林岁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她确实笑了,在看见林逸风笔记本上那只蜻蜓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被人看见了。
“谁给你的纸条?”苏晚挤眉弄眼,“是不是那个林逸风?你们俩同姓,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没有渊源,”林岁竹说,“就是同姓。”
“我不信,”苏晚拖长音调,“他看你的眼神,和我表哥看他女朋友一模一样。”
林岁竹脸一红,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假装没听见。但苏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荡起一圈涟漪。她想起他说“追我追得很难”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认真。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
“岁竹!糖醋排骨!”苏晚突然喊。
她回过神,看见窗口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被前面的人端走了。又是番茄炒蛋和青椒土豆丝。她叹了口气,端着餐盘找位置。
“这里!”
林逸风坐在角落的桌子边,冲她招手。他对面坐着周扬,一个瘦高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吃饭,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林岁竹犹豫了一下,苏晚已经拉着她坐了过去。
“不介意吧?”苏晚问,但已经坐下了。
“不介意,”林逸风说,把自己的糖醋排骨往中间推了推,“正好吃不完。”
周扬抬头看了林岁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动作很机械,一口饭一口菜,节奏固定,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周扬,”林逸风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打个招呼。”
“你好。”周扬说,没有抬头。
“你好。”林岁竹回。
苏晚在旁边憋笑,林岁竹悄悄踩了她一脚。四个人沉默地吃饭,只有林逸风偶尔说几句,讲他初中时在附中干的坏事,比如在实验室用显微镜看蚂蚁,结果被老师罚擦了一个月的玻璃。
“你初中就在附中?”苏晚问。
“嗯,直升的。”
“那岁竹是外面考进来的,”苏晚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报到那天,”林逸风说,“她坐我旁边,我说‘本家’,她说‘嗯’。特别高冷。”
“我才不高冷。”林岁竹反驳。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林岁竹瞪他,但嘴角翘了起来。苏晚在旁边“哇”了一声:“酒窝!真的有酒窝!”
林逸风看着她,目光停在她左边脸颊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扒饭,耳朵尖悄悄红了。
下午是数学课,讲集合。林岁竹听得认真,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她从小数学就好,但附中老师的进度很快,第一节课就讲到了交集并集,她有点跟不上。
“这里,”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你笔记错了。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不是真子集。”
她回头,林逸风正探过来看她的笔记本,下巴几乎碰到她的肩膀。他的呼吸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哪里?”
他伸手,用笔尖点了点她的笔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画画留下的铅笔灰。她看着那截手指,忽然想起他画蜻蜓时专注的侧脸。
“这里,”他说,声音就在她耳侧,“改过来。”
她低头,把“真子集”三个字划掉,写上“子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坐回去,“下次请我喝奶茶。”
“你奶茶欠太多了。”
“那我用数学辅导抵债,”他笑,“一小时换一杯。”
林岁竹没理他,转回去继续听课。但笔记的空白处,她无意识地画了一只小小的猫,圆滚滚的,趴在一本书上。画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赶紧用笔涂掉,但墨迹晕开,在纸上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放学时已经六点半,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林岁竹收拾书包,苏晚在旁边等她,说要一起去食堂吃夜宵。新开的窗口有馄饨,她听八班的人说了好几天。
“岁竹,”苏晚突然压低声音,“他来了。”
林岁竹抬头,林逸风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转着那支刻着“风”字的笔。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去图书馆吗?”他问。
“现在?”
“现在,”他说,“明天要交数学作业,我还没写完。”
苏晚在旁边推她:“去啊去啊,我等你。”
“你不是要吃馄饨?”
“我可以自己去,”苏晚挤眉弄眼,“或者……我帮你们占位置?”
林岁竹脸一红,打了她一下。苏晚笑着跑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朋友挺活泼的。”林逸风说。
“比你活泼。”
“我不活泼吗?”他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我明明很活泼的。”
林岁竹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夕阳,但肩膀抖了一下。她赶紧抿住嘴,但那个表情已经被他捕捉到了。
“酒窝,”他说,眼睛弯成月牙,“又看见了。”
图书馆的周末总是人满为患,但工作日的晚上相对安静。他们占了二楼靠窗的角落,中间隔着一摞参考书,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会夹杂几句极轻的交谈。
“这道题你不会?”林岁竹看着他草稿纸上空着的大题。
“不会,”他坦然地说,“函数,我天敌。”
“你数学不是年级第一吗?”
“那是总分,”他说,“我数学单科第三,你第五。你比我强。”
林岁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连她的单科排名都知道。她低头看题,是一道复杂的函数应用题,涉及定义域和值域的讨论。
“这里,”她倾身过去,指尖点在草稿纸的某个位置,“先求定义域,注意分母不能为零。”
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青柠味的。林逸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然后?”他问,声音有点哑。
“然后设变量,画图,找极值点。”
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给自己讲题。林逸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纸上记两笔。他的笔记很乱,左边是公式,右边是涂鸦,中间偶尔冒出一只猫或者蜻蜓。
“你笔记能看懂吗?”她问。
“能啊,”他指着某只猫,“这是重点,这是次重点,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想你的标记。”
林岁竹笔一滑,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她抬头瞪他,他正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弯成月牙,一副得逞的表情。
“你……”
“我什么?”
“你不正经。”
“我正经起来很可怕的,”他说,“你想看吗?”
“不想。”
她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耳尖红了。她感觉他在后面看着她,目光像阳光一样落在她后颈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写到九点半,图书馆放闭馆音乐。林岁竹收拾书包,发现草稿纸边缘多了一只简笔画——一只猫趴在函数图像上睡觉,旁边写着:“今天学会了想你的标记,学费是一杯奶茶。”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做题的时候,”他把草稿纸抽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了,喝奶茶去。”
“不是说输的人请吗?”
“我输了,”他理直气壮,“输在……”他顿了顿,“输在不会函数。”
林岁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耳尖也是红的,在灯光下像一片透明的枫叶。她没再追问,跟着他走出图书馆。
校门口的“盛夏”奶茶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对穿校服的学生,头挨着头小声说话。林逸风点了两杯芒果冰沙,和上次一样。
“你每次都喝这个?”她问。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我妈常带我去喝,后来店搬走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附中门口有一家,名字还一样。”
“所以你才叫它‘盛夏’?”
“不是我叫的,”他笑,“是它本来就叫这个。但我确实喜欢这个名字。盛夏,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也是叶子最绿、花开最盛的时候。”
林岁竹捧着杯子,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军训时剪短的刘海现在盖到了眉毛。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逸风愣了一下,吸管停在嘴边。
“什么?”
“奶茶,笔记,画画,”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认真的神色。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因为你是林岁竹啊,”他说,“因为你是那个念‘道阻且长’的时候,像在说我的人。因为你是那个画猫比画蜻蜓好看的人。因为……”
他停了一下,耳尖更红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声音轻了一些,“不行吗?”
林岁竹没说话,低头喝奶茶。芒果冰沙很甜,甜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慢速度,一口气喝了半杯。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
“行,”她说,声音很轻,“但下次我请。”
“说定了?”
“说定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路灯亮了,叶子在灯光下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林逸风忽然伸手,从低处的枝条上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
“正式的回礼,”他说,“上次的叶子折的动物是军训礼物,这个是……”
“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是谢谢你教我函数的礼物。”
林岁竹接过叶子,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边缘还有一点淡淡的绿。她小心地夹进课本里,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本家嘛。”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举起手挥了挥。林岁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握着那片叶子,叶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十月十五日,晴。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我说因为你是林岁竹。他说因为想对你好,不行吗。我说行。芒果冰沙很甜,甜得舌尖发麻。银杏叶又黄了一些,他摘了一片给我,说是谢谢教我函数的礼物。但我教得很差,他明明早就懂了。”
她把叶子和之前的收藏放在一起,夹进《百年孤独》的扉页。书已经看了一半,但她总是翻到扉页,看那些逐渐增多的收藏:一张画着水边女孩的纸条,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一只叶子折的动物,一只歪歪扭扭的蜻蜓,现在又多了这片带着淡绿的叶子。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声音,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她想起他说“盛夏是花开最盛的时候”时的表情,眼睛弯着,睫毛在路灯下是金色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有结束,虽然已经是十月了,虽然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银杏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她正在慢慢学会解读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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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乐正德元”宝宝和“户天”宝宝的鲜花

以及感谢“车澈”“仙学真”“农夜绿”“歧驰颖”“游客149…”(看不到全名)“司瑗”“陀星波”“祭以轩”“前昊嘉”“庚嗣”几位书友的收藏

大家喜欢我称呼大家什么可以在评论区(cosplay)提出来1
作者也是为了挣那5泡泡币来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