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美穿过空荡荡的足球场,一步一步走进教学楼。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拎起来放在桌面上。
拉链被她一点点拉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是今天上午她在物理课上偷偷写下的一封信。
她盯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拉过椅子坐下,她低下头,一字一句,无声地重读着写给金夏恩的话。
致夏恩:
原本有很想对你说的话
但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忽然有了今天必须向你表白的念头
看到好东西,就想和你一起看
吃到美食,就想和你一起吃
希望你看完这封信,不要逃跑就好了
我的心意,能够传达到你那里吗?
希望你的心,也与我一样。
一直想你,一直担心着你。
修学旅行回来,我们一定去吃好吃的吧。
夏恩
我好像,非常喜欢你。
就是
只想说这句话。
写这封信的时候,班里正安安静静地上着物理课。
“光的双重性。麦克斯韦和赫兹,人名不是太重要,总之,他们在19世纪末,以光并非波动,而是一种电磁波的理论,推翻了之前的波动说。换种说法,光如果是波动——”
她读完信,手臂一弯,整张脸埋进臂弯里,趴在了桌上。
闷闷的一声:
“都好讨厌。”
她直起身,把那张写满心意的纸狠狠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狗吠。
郑世美回过神。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冲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扯到身后,推开窗户往下望去。
绿茵茵的足球场上,一只小小的白色小狗正站在那里。
是真植。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
身后的白色窗帘被她带动,轻飘飘地从她脸颊旁滑落。
下一瞬,她整个人顿住。
教室后门的门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她肩上挎着包,一只腿上穿着蓝色的保护鞋,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是金夏恩。
郑世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你,怎么在这?”
“那你怎么在这?”金夏恩平静地反问。
“不是,我问你,为什么在这?”
郑世美又问了一遍。
金夏恩顿了顿:
“我在社团活动室,睡着了。”
“最近没睡好。”
郑世美望着她受伤的腿:
“为什么不接电话?”
“关机了。”
金夏恩又补充了一句,
“为了找卖摄像机的人,翻了太多东西,电池耗太快了。”
窗外,又一声狗吠响起。
郑世美被这声叫唤拉回神,她不再多问,转身就从金夏恩身边小跑了过去。
“喂,郑世美。”
金夏恩下意识地叫住她,却只能拖着受伤的腿跟在后面追。
郑世美的书包又一次被孤零零地落在教室里。
那只叫真植的小白狗,正低头闻着地上一件件陶土作品。
那是郑世美为了腾出箱子用来装小鸟尸体特意拿出放在这里的。
“真植!”
郑世美跑过来,轻声唤它。
小狗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小跑着跑远了。
“喂,你去哪?”
金夏恩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喘着问。
郑世美没有回头,眼里只有那道白色的小身影,一遍遍地喊:
“真植……”
“真植!”
“郑世美。”
金夏恩在后面叫她。
“真植……”
“世美。”
“喂,世美!”
她追着小狗,金夏恩追着她。
小狗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草丛。
郑世美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看着。
“真植……”
“真植!”
金夏恩也赶了上来,同样打开手机灯,一左一右,陪着她一起找。
“真植,过来。”
小狗弯腰,从一道铁栏杆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真植!”
郑世美快步追上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她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往里焦急地望。
“真植……”
金夏恩终于喘着气赶到她身边:
“喂,世美。”
“真植……”
郑世美根本顾不上别的,只沿着栏杆来回走,寻找能进去的入口。
金夏恩跟在她身后,累得叹了一声。
她看见郑世美伸手,想要直接翻过栏杆。
“喂,当心点。”
郑世美没翻过去,又退了回来。
金夏恩伸手扶住栏杆,也往里面望了一眼,轻声跟着喊:
“真植……”
郑世美没说话,转身走到一旁,把一个红色塑料桶里的扫把、杂物一股脑倒在地上,再把空桶稳稳靠在栏杆边的油漆桶旁。
“喂,郑世美——”
郑世美只是扶着栏杆,先踩上塑料桶,再踏上油漆桶,固执地要翻过去。
“当心。”
郑世美咬着牙,稳稳地翻到了栏杆另一边。
“没事吧?”
她没有回答,一落地,转身就往栏杆深处的那间小屋子跑。
“喂,小心那个。”
金夏恩的提醒刚落下,郑世美就脚步一顿,差点撞上前面的铁丝网。
她及时侧身绕开,快步冲到小屋门前。
“真植!”
金夏恩抓着栏杆,也在外面跟着喊:
“真植……”
郑世美蹲下身,用手机灯照着屋角的破洞,往里面轻声问:
“真植,你还好吗?”
说完,她忽然站起身,像是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
她冲到小屋正门,伸手用力一拉。
门纹丝不动,锁得死死的。
“打不开吗?”金夏恩在栏杆外问。
郑世美急得跺了下脚,又绕着屋子四处查看。
窗户紧闭,门缝狭窄,没有任何可以进去的地方。
“真植……”
她走到窗户前,把手机灯照进去。
这一次,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屋里,不止一只狗。
而是好多只,和真植一模一样的小狗。
“怎么了?”
金夏恩察觉到不对劲。
郑世美却像没听见,只是怔怔地望着里面。
“喂,世世。”
郑世美回头,拿出手机,点开今天下午在便利店门口拍下的那张寻狗启事,一点点放大。
“喂,世美。”
“郑世美!”
她没有回应,直接按下了寻狗启事上的电话号码。
金夏恩站在栏杆外,轻声问:
“还好吗?”
郑世美依旧没说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打完电话,两人就安静地在原地等着。
郑世美望向栏杆外,又缓缓转过身。
视线不偏不倚撞上了金夏恩的目光。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郑世美先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后问:
“洪巴巴是谁?”
问完,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金夏恩。
“什么?”金夏恩一愣。
郑世美又慢慢低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不想说,可以不说。”
“反正我也没兴趣。”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从远处照过来。
是狗主人来了。
两人下意识地站直,一前一后,轻轻鞠了一躬:
“您好。”
“您好。”
“聪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啊,对。”郑世美点头,指了指栏杆,
“在里面,您得从这里翻进来。”
“当心点。”金夏恩伸手,帮忙扶住那只摇晃的油漆桶。
郑世美则在另一边,稳稳地扶住女人,让她安全落地。
女人打着手电,冲到小屋窗边,声音一下子就颤抖起来:
“聪聪……”
屋里那只小白狗听见声音,歪了歪脑袋。
“聪聪……是妈妈啊。”
“怎么跑这里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遍遍地唤:
“聪聪……”
金夏恩站在栏杆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点点泛红。
“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女人蹲在屋角的破洞前:
“过来,聪聪。”
“该回家了啊。”
一只小小的狗头,慢慢地从破洞里探了出来。
“对了,这就对了……过来。”
女人轻轻摸着它:
“乖了,乖了……”
下一秒,她把小狗紧紧抱进怀里,失声哭了出来。
“聪聪,妈妈看看,妈妈看看你……”
郑世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失而复得的一幕。
她又走到窗边,往里望了一眼。
小屋深处,还有好几只和聪聪一样的小狗,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后来,她们跟着女人,一起回了她家。
女人坐在椅子上,一遍遍地摸着坐在一边的小狗,眼眶还是红的。
“真的多亏你们,太感谢了。”
她对着对面的两个女孩,真诚地说,
“幸好……幸好遇到了你们。”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人都说,不就是丢了一只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只有养过的人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的。”
她低头,又温柔地摸了摸小狗的耳朵:
“人身上得不到的感情,也互相给予。”
“谁说,只有人与人之间才叫爱呢?”
“这也是爱啊。”
郑世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夏恩则微微低着头。
女人的声音带着后怕:
“我这段时间,天天都在担心。
担心它是不是被人抓去宰了吃了,
担心它是不是被车撞了,
担心它有没有饭吃,有没有生病。
如果它真的不在了,
我也只求它走得不痛苦。”
她摸了摸小狗:
“只要能再见到它一面,我就真的别无所求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两人:
“它最后的样子,无比鲜活的浮现在眼前。”
女人开始慢慢讲述起来,郑世美也开始在慢慢回想起自己今天的梦境:
“是个天光特别明媚的日子。”
“阳光这么美美的,渗进人们的头顶。”
郑世美刚结束济州岛的修学旅行,坐在回程的大巴上。
车里的同学们都睡着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橘子,有人抱着相机,有人握着小镜子。
她的包上,挂着那只小小的鹦鹉挂饰。
“但下了狐狸雨”
“我从店里走开了会儿”
“去了个地方。”
郑世美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房门口:
“Joy,姐姐回来啦。”
她卸下包,脱下外套,家里依旧安静。
“妈?”
她叫了一声,拿起杯子倒了杯水。
“妈?”
还是没有声音。
她端着水,慢慢走进房间:
“Joy呀……”
“Joy,姐姐来啦。”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那只敞开的鸟笼。
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被咬了几口的苹果。
她伸手拿起那个苹果看了看。
房间里,没有鸟叫,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Joy……”
她蹲下身,看了看床底,又四处张望。
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
“等我回来一看……”
“不知是不是我没关好门……”
“我家的聪聪,就那样,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郑世美出了家门一处处去找。经过后墙,她抬脚时不小心碰散了一束蒲公英。
白色的绒毛漫天飞舞,只剩下另一束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她弯腰从蒲公英下捡起一片绿色的羽毛。
她拨开墙边一丛小小的黄花,拿着羽毛转过拐角。她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绿色的羽毛后走去。
路旁的时钟,停在两点四十五分。
她沿着小溪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从那天起,我就好讨厌自己。
天天自责,
真的很想死。”
郑世美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倒转时间,
却什么也做不到。”
梦里的画面一闪而过。
医院的天台,一片绿色的羽毛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后望向远方。
羽毛飘在破旧的杂物堆上,
飘在积水的桶盖上,
飘在大树的枝丫间,
飘在山地公园亭子的木板上。
亭柱上的时钟,停在同一个时间。
一片羽毛在空中飞舞,郑世美伸手一把抓住。
看了看羽毛,又看了看四周。
她看见坡下的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她一步步走下去。
视线落下,第一眼看见的,
是那只布满角质的、左脚的脚后跟。
“哎呦,对不起。”
女人吸了吸鼻子,
“我太语无伦次了吧?
因为实在太高兴,太感激了。”
“真的,多亏你们。”
她看着两个女孩,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郑世美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是金夏恩。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唉呦,这位同学,谢谢你。”
金夏恩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希望您能幸福。”
说完她又埋下头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
“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金夏恩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
“因为我……我也好想Jerry……”
女人同情地笑了笑。
金夏恩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想把话说完整:
“所以……希望阿姨也能和Jerry……不,和真植……”
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郑世美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哭到发抖的金夏恩,然后低头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