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楚言笙睁开眼时,最先听到的是林诗雨的呼噜声。不是细微的那种,是山崩地裂、震得床板都在微微颤动的呼噜。他侧过头,看见林诗雨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口水。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九道光柱、八位仙家、还有那道无处不在的黑雾——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宿舍里还是那间熟悉的四人间,桌上堆着没吃完的泡面桶,椅子上搭着臭袜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除了手里的令牌。
楚言笙抬手,那块木质令牌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掌心。"五路仙家堂"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不是很亮,像萤火虫的光,却很稳,一直在亮。
他指尖摩挲着令牌背面的九个名字。
胡九霄、胡天娇、柳凌薇、常天龙、白倾颜、黄天花、黄天化、灵幽、楚清辞。
九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不是梦。
楚言笙坐起身,把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刚接触桌面,金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一行字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堂口绑定成功】
【当前弟马:楚言笙】
【当前堂口:五路仙家堂】
【当前仙家:9/9】
【第一位委托人已出现,请弟马做好准备】
楚言笙眨了眨眼。
委托人?
他伸手想去摸那行字,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字像浮在空气里的投影,看得见摸不着。
"什么意思?"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有回应。
林诗雨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打。
楚言笙摇摇头,起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冷水,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普通的大学生,单眼皮,鼻梁不算挺,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早餐是在食堂吃的。林诗雨一边啃包子一边抱怨昨晚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狐狸追,跑了一晚上,腿都软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林诗雨咬了一大口包子,酱汁溅在下巴上也不管,"那群狐狸还都穿着古装,领头那个头发白的,眼睛金的,看着就吓人。"
楚言笙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啊,跑着跑着就醒了。"林诗雨抹了抹嘴,"不过说也奇怪,醒了之后反而觉得特别累,像是真跑了一晚上似的。"
楚言笙没说话,默默喝着豆浆。
胡九霄。
肯定是这家伙。昨晚散场的时候不知道做了什么,把林诗雨折腾成这样。
吃完早饭往教室走,路上碰见几个同班同学,都跟楚言笙打招呼。楚言笙一一回应,心里却在琢磨系统说的"委托人"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有人要来求他办事?
刚进教室,座位还没坐热,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楚言笙抬头。
是陈雨。
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陈雨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女生,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但今天的陈雨有点不一样。
她脸色白得像纸,眼圈黑得吓人,像是好几晚没睡过觉。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站在楚言笙桌前,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楚……楚言笙……"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抖得厉害。
"我……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楚言笙看了她一眼。
林诗雨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挤眉弄眼的。
楚言笙没理他,站起身:"出去说吧。"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陈雨站在阳光里,却还是在发抖。
"你……你是不是会那种东西?"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那种驱邪的东西?"
楚言笙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陈雨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最近……最近总做噩梦。"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梦里有个黑影跟着我,一直在追我,我跑啊跑啊,怎么都跑不掉。"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陈雨的嘴唇在抖,"可是醒了之后,那种感觉还在。就好像……就好像那个黑影还在我身后,一直在跟着我。"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有时候走在路上,总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回头,又什么人都没有。昨天晚上,我明明锁好了门,早上起来却发现门开着……"
楚言笙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令牌。
令牌刚掏出来,陈雨就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这……这是什么?"
楚言笙没说话,把令牌举到她面前。
令牌上的金光忽然亮了起来。
一缕淡淡的黑气从陈雨的肩膀上升起来,像烟一样,被令牌吸了过去。黑气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楚言笙看得很清楚。
不是厉鬼的戾气。
是某种咒术。
而且这黑气……有点眼熟。
"嘿嘿,笙笙哥,这咒术我熟。"
黄天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她标志性的笑声。
楚言笙不动声色,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黄天花的声音像是直接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
"这叫'勾魂引',专门勾年轻女孩子的魂魄。"黄天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一般是用在八字纯阴的女孩子身上,勾走三魂七魄里的一魂一魄,用来炼丹或者炼蛊。中了这个咒的人,会越来越虚,越来越怕光,最后魂魄被完全勾走,就成了活死人。"
楚言笙的指尖动了动。
"怎么解?"他在心里问。
"解咒不难,找到下咒的人就行。"黄天花嘿嘿一笑,"不过笙笙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黑气有点眼熟?"
楚言笙当然觉得眼熟。
阳光小区。
那个老太太身上的邪气,和这缕黑气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干的?"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肯定是同一个组织。"黄天花说,"这种咒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得有传承。而且你看这黑气的颜色,比那个老太太身上的淡多了,说明下咒的人功力还不够,或者……只是个跑腿的。"
楚言笙收起令牌。
陈雨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期待。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楚言笙问。
"我……我听学校里的人说的。"陈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们说……说你上次在阳光小区救了个老太太,还……还会抓鬼。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人都不信我,说我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着哭腔。
"我好怕……楚言笙,我真的好怕。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帮你。"
楚言笙的声音很平静。
陈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水。
"真……真的吗?"
"嗯。"楚言笙点点头,"不过你得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不管谁喊你名字,都别回头。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还有,别去学校西边的那个小巷子。"
陈雨用力点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还有,别跟任何人说你找过我。"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诗雨凑过来,一脸八卦。
"可以啊兄弟,陈雨都主动找你说话了。"他挤眉弄眼的,"怎么着?有情况?"
楚言笙没理他,翻开课本。
但他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那缕黑气。
同一个组织。
阳光小区的开发商办公室里,那个奇怪的阵法。
还有那个消失的开发商。
楚言笙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膝盖。
得去看看。
放学的时候,楚言笙让林诗雨先回去,说自己有点事。林诗雨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带宵夜回来。
楚言笙一个人往学校西边走。
西边是一片老城区,房子破破旧旧的,很多都空着。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一些流浪猫流浪狗在里面转悠。
楚言笙掏出令牌。
令牌刚拿出来,就开始微微发热。金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跟着令牌的指引往前走。
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门紧锁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两只眼睛。
楚言笙在仓库门口停住了。
地上画着一个阵法。
用红漆画的,线条扭曲,看着就不舒服。阵法中央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里滴着红漆,像是在流血。
和阳光小区开发商办公室里的阵法一模一样。
"嘿嘿,笙笙哥,猜对了。"黄天花的声音又响起来,"就是这儿。这组织我知道,叫'暗堂'。专门收集年轻魂魄炼丹,在地下圈子里挺有名的。不过他们一般都躲在大城市里,怎么跑到这种小地方来了?"
楚言笙没说话,伸手去推仓库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很黑,几乎看不见东西。楚言笙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三个黑衣人。
背对着他站在仓库中央,正在摆弄什么东西。三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和陈雨身上的一样,但浓得多。
楚言笙站在门口,没动。
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转过头。
一张没有脸的脸。
或者说,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像蛇的眼睛。
"有人。"
那个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转过头。
三个人,三张面具,六只眼睛,同时盯着楚言笙。
楚言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练气后期。
三个都是练气后期。
而他现在只是练气中期。
打不过。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又出现了——
【检测到危险】
【是否启动请仙附体?】
【当前可选仙家:胡九霄、胡天娇、柳凌薇、常天龙、白倾颜、黄天花、灵幽】
楚言笙没有任何犹豫。
"胡九霄。"
他在心里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
然后——
"本座的小笙儿,第一次请仙就找我?"
胡九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掌心的令牌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暖洋洋的,却又带着一种锋利的冷。
楚言笙的眼睛变了。
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琥珀色。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红纹,像火焰一样燃烧。银白色的长发从他的头皮里钻出来,瞬间长到腰际,在身后无风自动。
力量。
无穷无尽的力量。
楚言笙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身体自己动的。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第一个黑衣人面前。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仓库里的空气都被这一下带动,发出"呜"的一声响。
第一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楚言笙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砰!"
黑衣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仓库的墙上,砖墙都被撞出了裂纹。黑衣人软软地滑下来,再也不动了。
一招。
第二个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双手结印,一道黑鞭从他手里甩出来,直奔楚言笙的面门。
楚言笙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黑鞭,右手握拳,一拳打在黑衣人的肚子上。
"咔嚓。"
清晰的肋骨断裂声。
黑衣人弓着身子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两招。
第三个黑衣人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想跑。
楚言笙抬手,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击中了黑衣人的后背。
"噗。"
黑衣人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三招。
三个练气后期,三招解决。
力量从身体里退出去的时候,楚言笙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三下,看着轻松,实则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胡九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
"还算凑合。"
楚言笙没力气跟他斗嘴,蹲下身,在三个黑衣人身上搜了搜。
搜出一块令牌。
黑色的,铁做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暗堂"。
还有一份名单。
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二十个名字。楚言笙扫了一眼,都是女孩子的名字,年龄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
陈雨的名字就在其中,被画了一个圈。
名单的最下面,有一个签名。
字迹潦草,龙飞凤舞,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字。
"楚"。
楚言笙盯着那个字。
指节微微发白。
楚。
又是这个字。
阳光小区的合同上,开发商的签名也是一个"楚"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把名单和令牌收进怀里。仓库里没别的东西了,只有一个铜炉放在中央,里面还在烧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楚言笙走过去,一脚把铜炉踢翻。
火光熄灭,黑气散去。
仓库里一下子亮了很多。
楚言笙转身走出仓库,反手把门带上。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令牌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他掏出令牌,看了一眼背面的九个名字。最后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三个字上。
楚清辞。
你到底是谁?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诗雨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游戏。看见楚言笙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宵夜在桌上,自己拿。"
楚言笙"嗯"了一声,走到桌边。
然后他停住了。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林诗雨。
是一个男人。
穿黑色长袍,墨黑长发垂到腰际,苍白的脸,深邃的墨色瞳孔。他坐在楚言笙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桌上放着那份名单。
楚清辞。
不是黑雾。
是实体。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林诗雨的游戏声音都听不见了。
林诗雨像是完全没看见他,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大喊大叫。
"小笙儿。"
楚清辞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他抬起头,墨色的瞳孔看着楚言笙,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楚言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压迫感。
压倒性的压迫感。
这就是鬼王的力量吗?
楚言笙站在门口,没动。
楚清辞的手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敲了敲,最后停在那个"楚"字上。
"这个'楚'字,不是本座写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本座知道是谁写的。"
楚言笙的喉咙动了动。
"谁?"
楚清辞看着他,墨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
"你父亲。"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楚言笙的心上。
父亲?
楚言笙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于一场意外。
怎么会……
"他没死。"楚清辞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声说,"只是躲起来了。"
楚言笙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林诗雨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去洗漱了。"他说,然后拿着脸盆走出了宿舍。
宿舍里只剩下楚言笙和楚清辞两个人。
楚清辞站起身,走到楚言笙面前。他比楚言笙高一个头,站在楚言笙面前,像是一座山。但他的动作很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言笙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
"别怕。"他说,声音放柔了很多,"有本座在。"
楚言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你到底是谁?"他问。
楚清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本座是楚清辞。"他说,"是你的鬼仙太爷。"
他顿了顿,指尖在楚言笙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也是唯一一个,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人。"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宿舍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轻轻晃了晃。
楚清辞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雾,消失在空气里。
桌上的那份名单还在。
那个"楚"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楚言笙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名单,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把名单叠好,和那块暗堂令牌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林诗雨洗漱回来了,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刚才跟谁说话呢?我在走廊里就听见你声音了。"
"没谁。"楚言笙说,"自言自语。"
林诗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爬上床继续打游戏去了。
楚言笙坐在椅子上,掏出那块五路仙家堂的令牌,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九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的父亲没死。
他的父亲是暗堂的人。
楚言笙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白。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在做什么。
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林诗雨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一切像是又回到了原点。
但楚言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