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课。
国子监给新入监生半日适应。
说是适应,其实更像放进笼子前,先让鸟认认笼门在哪。
苏慢在绣壁楼坐到申时。
他翻完了半本《论语》。
翻完,不等于看懂。
有些字认识。
有些字看着面熟。
还有些字,他怀疑对方上辈子跟自己有仇,专门长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守楼老人路过两次。
第一次,老人看他手边只放一本启蒙注本,没说话。
第二次,老人停下脚步。
“看得懂?”
苏慢抬头:“看不太懂。”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倒也诚实。”
苏慢合上书:“能借回去吗?”
老人指了指门旁木牌。
苏慢看过去。
第三行写着:新入监生,不得借出藏书。
很好。
知识也讲阶级。
他起身,把书放回原位,记住书架位置。
走出绣壁楼时,天色已经沉下去。
廊下有监生经过,看见他,又有人低笑。
“苏州府第一。”
“下午还来藏书楼,倒是勤勉。”
“勤勉若有用,天下人人都是状元了。”
苏慢没回头。
嘴长在人家身上。
手现在长在他身上。
先记账。
总有还的时候。
回到广业堂附近时,赵曜正从北边回来。
他衣摆沾了灰,脸色不太好看。
徐来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纸。
两人看见苏慢,同时停下。
赵曜开口:“晚上碰头。”
苏慢:“在哪?”
赵曜刚要说话,忽然低头看向掌心。
下一刻,苏慢掌心也亮了一下。
不是面板。
是一行很短的字。
【赵曜:酉时三刻,后院老槐树下。】
苏慢挑眉。
赵曜也愣了一下。
徐来低头看着掌心,笑了:“系统还藏了东西。”
赵曜试着再发。
掌心浮现提示。
【冷却中,请一刻钟后再试。】
赵曜脸黑了。
徐来笑意更深:“这功能,很符合我们目前的贫困状态。”
不远处,陆岳正端着木碗从膳堂方向出来。
他看见三人,立刻低头盯掌心。
片刻后,他大声喊:“徐来!你在哪?”
徐来:“……”
苏慢:“……”
赵曜:“……”
隔着不到二十步,陆岳掌心亮了一下。
【徐来:膳堂,在吃饭。】
陆岳抬头看见徐来本人,沉默两秒。
系统提示紧跟着跳出来。
【冷却中,请一刻钟后再试。】
陆岳捧着木碗,表情裂开。
“就这?”
徐来温声:“至少证明你和系统一样,都不太聪明。”
陆岳:“你等冷却好了,我骂回来。”
徐来:“我期待。”
消息很快传开。
一刻钟一次。
二十字以内。
一百步距离。
只能十一人内部互传。
季清听完总结:“这不就是古代版短信套餐?还是最抠门那种。”
邵梓说:“不,是包月三条,超出等死。”
麦迈很认真地算:“如果每刻钟一次,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共九十六刻,理论上每人每天最多能发九十六条。”
崔世柏按住他肩膀:“不用算这么细。”
麦迈小声:“我控制不住。”
酉时三刻。
后院老槐树下,人陆续到齐。
这棵槐树很老,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几条盘住地面的筋。枝叶压得低,外面的人不走近,看不清里面坐了谁。
崔世柏最先到。
他不知从哪找了块旧布,铺在树根边。
麦迈坐在上面,抱着膝盖,安静得像被放好的小包袱。
陆岳端着两个馒头来了。
他递给麦迈一个。
崔世柏看他:“哪来的?”
陆岳:“膳堂剩的。”
邵梓刚好进来,瞥了一眼:“偷的?”
陆岳:“拿的。”
季清从他身后冒出来,嘴里嚼着糕饼:“我作证,是拿的。趁人不注意拿的。”
邵梓:“你俩真是道德洼地。”
季清把剩下半块糕递过去:“吃不吃?”
邵梓接过:“下不为例。”
漆玥最后几步走得很轻。
她在树影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裁得方正的旧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尹沐靠在她旁边,没有坐实,留着半个起身的距离。
这是她的习惯。
随时能动手。
赵曜环视一圈。
“人齐了。”
没人说话。
白日里的课堂,凌霄那句话,还压在每个人心口。
赵曜开门见山。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剧本杀。”
季清举手:“也不是沉浸式团建?”
邵梓:“你要是再提团建,赵曜可能会把你沉浸进井里。”
赵曜没理他们。
“我下午把国子监转了一圈,也找人打听了。”
他蹲下,用树枝在土上划了六个格子。
“广业堂,崇志堂,正义堂,诚心堂,修道堂,率性堂。”
树枝点在最下面。
“我们,全在广业 táng。”
再点最上面。
“率性堂,才算真正有机会碰乡试和会试。”
陆岳皱眉:“意思是咱们现在连考场门口都没到?”
赵曜:“准确说,我们在考场外三条街。”
季清吸气:“这地图有点大啊。”
徐来接过话:“而且国子监内有月考、季考、岁考。成绩差,升不了堂。犯错多,会被逐出。”
姜恬低声:“逐出之后,任务大概率没法完成。”
麦迈举手:“系统没说逐出就失败。”
崔世柏看他。
麦迈缩了缩脖子,还是说完:“但失去国子监资源,考中状元概率会降到很低。”
苏慢坐在树干旁,安静听着。
赵曜继续。
“钱也有问题。荫监生有家中供给,还有额外份例。贡监生补贴少。捐监生最少。”
季清指自己:“直接点名我呗。”
邵梓:“你现在知道四民之末的快乐了?”
季清:“我以前只知道末等奖也有参与奖。”
赵曜看向他:“你别笑。你的身份最方便跑腿。”
季清一顿:“为什么?”
徐来笑道:“因为没人把你当回事。别人不会防一个捐监生。”
季清想了想:“听起来像骂我,又像夸我。”
邵梓:“主要是骂。”
赵曜用树枝敲了敲地面。
“晚饭后有两个时辰自习。宵禁后不得出斋。这个规矩很死,巡夜的人不少。”
尹沐开口:“能翻墙吗?”
众人看她。
尹沐语气平静:“我问路。”
陆岳眼睛亮了:“尹妹,带我一个。”
崔世柏:“先别挑战监规。”
苏慢终于出声:“目前不能被记过。”
声音不大。
树下安静下来。
赵曜点头。
“对。所以我们要定方案。”
他站直身体。
“系统目标只有一个。三年内,十一人中有一人考中状元。”
“不是十一人都考。”
“所以,不可能所有人平均用力。那是最蠢的办法。”
陆岳摸了摸鼻子:“虽然不爱听,但有道理。”
赵曜看向众人。
“我的建议是,选一个人主攻科举。其余人全部配合。”
“钱、人脉、情报、后勤、安全,全都往他身上堆。”
风从槐树叶间穿过。
没人立刻接话。
这个方案很现实。
也很残酷。
因为它等于承认,大多数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能回家”的答案。
陆岳先开口:“谁主攻?你?”
赵曜脸色僵了一下。
“不是我。”
陆岳意外:“你不是最爱当老大吗?”
赵曜冷冷看他:“我爱当老大,不代表我爱送死。”
徐来偏头咳了一声。
赵曜忍了忍。
“我的身份是勋贵嫡子,荫监生。有资源,但科举路上限制也多。而且……”
他停了半秒。
“我高中语文不及格。”
季清睁大眼:“太阳哥,你居然有这么接地气的成绩。”
赵曜:“你闭嘴。”
邵梓低声:“霸总文学塌房现场。”
赵曜直接无视。
“我适合统筹。钱、人脉、资源,我来管。”
陆岳看向徐来:“那徐来?他看着就像会考的。”
徐来立刻摆手。
“别。”
他笑得很稳。
“我会说话,不代表我会写八股。让我去打听考官喜好,结交监生,摸清派系,可以。让我坐进号房里写三天文章,我可能先把自己送走。”
陆岳:“你不是江南书香门第吗?”
徐来:“身份是身份,我是我。买号不送技能,这点今天苏慢已经证明过了。”
苏慢抬眼看他。
徐来微笑:“没有冒犯,只是举例。”
姜恬主动开口:“我也不适合主攻。”
麦迈立刻说:“姜哥今天记了好多。”
姜恬把那张纸拿出来。
众人凑近一看。
纸上字迹努力端正,但有几处墨团糊在一起。
季清沉默。
邵梓评价:“像有人在纸上摔了一跤。”
姜恬笑了笑,没生气。
“我可以学,也会学。但我更适合做整理。笔记、药、身体、真题、考官习惯,这些我能做。”
赵曜点头。
“姜恬做后勤和资料。”
“徐来做人脉和情报。”
“陆岳,尹沐,安全。”
陆岳挺胸:“这个我擅长。”
尹沐没说话,只点头。
“季清、邵梓,你们两个跑动。”
季清拍胸口:“包在我身上。国子监没有我混不熟的角落。”
邵梓:“你先别被人套麻袋。”
季清:“你跟我一起。”
邵梓:“所以我才担心。”
赵曜看向漆玥。
漆玥把手里的旧纸递出来。
上面是她下午记下的国子监各处位置。
线条清楚,字也好看。
赵曜看了一眼,顿住。
徐来轻轻挑眉:“厉害。”
漆玥淡淡道:“我记路。”
赵曜立刻改口:“漆玥负责文书、书画、绘图,顺便帮我们整理可用地点。”
麦迈举起手,小声:“我呢?”
赵曜看着他。
少年年纪最小,眼睛却很亮。
“你先跟着崔世柏。”
麦迈急了:“我可以算东西。”
苏慢看向他:“算什么?”
麦迈立刻说:“补贴、粮米、时间、考试周期。还有如果每个月考试一次,三年三十六个月,扣掉乡试会试时间,我们实际冲堂的次数很少。”
树下静了一下。
赵曜盯着他:“继续。”
麦迈抱紧膝盖,声音小,但很清楚。
“如果六堂都要升,平均每堂最多半年。广业堂不能耗太久。第一次月考最好进前十,不然节奏会崩。”
陆岳慢慢张嘴:“麦麦,你刚才是不是突然开大了?”
崔世柏把麦迈往身边拉了拉:“他说得对。”
赵曜看向苏慢。
徐来、姜恬、尹沐、漆玥,也都看了过去。
最后,连季清和邵梓都闭了嘴。
树影之下,只剩风声。
苏慢一直没参与分配。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片槐叶,叶柄被他折成两段。
他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今天在课堂上答不出《大学》。
他被凌霄当众踩了一脚。
他现在,连毛笔都握不好。
选他,很荒唐。
不选他,也没有更好的答案。
赵曜没有催。
陆岳憋不住:“满哥,说句话。你真要上?”
苏慢抬起头。
“我来。”
两个字落下。
没人立刻反应。
季清嘴里的糕都停了。
麦迈眨了眨眼。
陆岳盯着他:“你认真的?你今天《大学》都没答上来。”
苏慢看向他。
“嗯。”
陆岳:“嗯是什么意思?”
苏慢:“所以要学。”
陆岳被噎住。
苏慢把断掉的叶柄丢到地上。
“我基础最差,这点不用争。”
邵梓小声:“倒也不用这么诚实。”
苏慢没理。
“但我的身份是贡监生。苏州府第一。别人会盯我,也会拿我当靶子。”
他停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盯。”
徐来眼神动了。
赵曜问:“理由?”
苏慢说:“我没家族拖累,没父兄派系,身份干净。输得起面子。”
姜恬轻声:“但你输不起身体。”
苏慢看向他:“你管。”
姜恬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行。我管。”
尹沐终于开口:“有人动手,我管。”
陆岳立刻接:“那我也管。”
崔世柏说:“情绪我看着。”
季清举手:“消息我跑。”
邵梓:“我负责让他少跑错路。”
漆玥把那张地图放到苏慢面前。
“明日我去补绣壁楼各架的位置。”
麦迈小声:“我帮你排时间。”
徐来笑着叹了口气。
“那我就去打听凌霄什么时候升堂,顺便问问第一次月考考什么。”
赵曜站在原地,半晌后点头。
“好。”
他看着苏慢。
“从今天起,苏慢主攻科举。”
“我们十个人,供他往上冲。”
这句话落下,像把散开的线猛地拧成了一股。
季清忽然伸出手。
“来,仪式感。”
邵梓皱眉:“幼稚。”
季清:“你别放。”
邵梓沉默一瞬,把手搭了上去。
陆岳大手盖下去,差点把两人压塌。
徐来、姜恬、崔世柏、麦迈、漆玥、尹沐依次伸手。
赵曜最后放上去。
十只手压在一起。
苏慢看了一会儿。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
季清压低声音:“口号呢?”
陆岳:“考他娘的!”
邵梓:“粗俗。”
徐来:“但准确。”
赵曜面无表情:“闭嘴,散会。”
众人终于笑出来。
笑声很低。
却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像活人。
夜色深了,远处传来巡夜木梆声。
众人陆续离开。
赵曜走在最后几步时,徐来跟了上去。
徐来问:“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同意了?”
赵曜没有回头。
“你没看见他被凌霄羞辱后,去了哪?”
徐来一顿:“绣壁楼。”
赵曜脚步停下。
“他没躲,也没闹,一个人去看书了。”
他转过头,看着徐来。
“这种人,要么是块敲不碎的石头,要么是把会磨快的刀。”
徐来沉默片刻。
“你赌他是刀。”
赵曜没否认,重新迈步。
“反正,我们已经坐在赌桌上了。”
老槐树下,只剩苏慢一个人。
月光落在地面,树影把他的衣摆切成几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