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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贩子

林芷传

紧接着,刘安把册子翻过一页,抬起毛笔。

凌许许连忙从林芷走后蹦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脆生生的:

凌许许
凌许许

“我叫凌许许!许是……许是……”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许是那个‘许多’的许?”

刘安失笑(被她这股子活泛劲儿逗得嘴角一弯),低头写在册子上“凌许许”三个字,字迹比方才潦草了些。

常嬷嬷则上下打量了凌许许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嘴一撇:

常如娟·常嬷嬷
常如娟·常嬷嬷

“城南来的?”

凌许许点头如捣蒜:

凌许许
凌许许

“嬷嬷好眼力,城南糖水铺的。”

常如娟·常嬷嬷
常如娟·常嬷嬷

“嗯。”

常嬷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朝旁边一努嘴:“也过去等着。”

春草排在第三位,秋月排在第七位,她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不像是刻意端着,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站着。不像是乡下姑娘的站法。

凌许许排在最后一位,是十二个人里最矮的。那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想往前看,发现林芷在看她,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无声地朝林芷比了个口型。这回林芷看清楚了——是“林芷姐姐”四个字。

林芷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常嬷嬷继续筛剩下的姑娘。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陆续有三四个姑娘被打发走了,有的红着眼眶,有的絮絮叨叨地央求,都被常嬷嬷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最后留下的,加上最先选中的那十二个,一共十五个。

常如娟·常嬷嬷
常如娟·常嬷嬷

“就这些了。”

说完。

目光转向刘管家,微微欠身,像是在等最后一个示下。

刘管家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那十五个姑娘,目光在林芷身上停了不到一瞬,便淡淡地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剩下的,你去安排。

常嬷嬷得了首肯,这才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

常如娟·常嬷嬷
常如娟·常嬷嬷

“领到偏院去,一人一张铺。明日卯时正,后院井边集合。”

原本像罗府这样的人家,搁在往年,选丫鬟这种事根本不用他刘管家亲自出马。交给常嬷嬷,要么在门口贴张告示招人,要么找牙婆子买几个签了死契的丫头,干干净净,省心省力。牙婆子手里的人虽然贵些,但调教过的,懂规矩、知进退,不用府里从头教起,反而是这些乡下来的野丫头,要花功夫磨性子,未必划算。

可今时不同往日。

半年前,京城出了一件大事,震得整个官场都抖了三抖。

朱御史——朱崇远,当朝御史大夫,正二品的朝廷大员——失踪了整整二十年的小女儿,找回来了。

说起来都是旧账。朱御史当年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夫人带着小女儿和几个丫鬟,中元节出府逛花灯会。路过一群舞狮的戏班子,不知怎么起了火花,人群慌乱奔逃,就那么一盏茶的工夫,四岁的小女儿从丫鬟和祖母眼皮底下不见了。找了三天三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夫人哭得几乎瞎了眼睛,祖母更是自责到病倒。朱御史那时候位卑职小,上书递折子,求朝廷严查拐子,折子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不是没人管,是没人把一个六品小官丢了个孩子当回事。天下丢了孩子的父母多了,你朱崇远凭什么特殊?

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一压,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朱御史从六品小官一步步做到了正二品的御史大夫。他从未放弃找那个女儿,只是不再大张旗鼓地找。他知道,闹得再凶,不如官做得大。官越大,说话越有人听。

去年,他借巡视之机去了云南大理,说是公务,实则是为了找寻女儿的下落。二十年来他顺着各种线索一路追查,最后锁定了大理深山里的一个小村落——韦家村。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瘸了双腿的可怜妇人,被人关在柴房里,每天自己推着小板凳,一点一点挪到河边洗衣服。

那妇人衣裳破旧,蓬头垢面,露出的左臂上,有一朵百合花纹身。

朱崇远当场就红了眼眶。

那朵百合花,是他夫人请了技艺高超的纹身师父,亲手给女儿点上的。百合花纹身用的是特制的染料,随着皮肤生长而舒展,不会变形变色,贴在肌肤上像胎记一样自然。满天下找不出第二朵一模一样的。

那妇人——不,他的女儿——被拐走时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人贩子把她卖到了云南大理的韦家村,给一户姓韦的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有三个儿子,她被许给了大儿子。十六岁怀孕,接连生下两个女儿,老二生出来的时候,胯骨撕裂,从此瘫痪,双腿再也站不起来。婆家嫌她废了,但脑子还清醒,还能干点活,便没有丢弃她,而是把她养在柴房里,让她自个儿自生自灭。

一个瘫了双腿的女人,推着小板凳,一点一点地挪,洗衣、做饭、劈柴,什么都干。

朱崇远蹲下来,喊了她的小名。

朱崇远·御史大人
朱崇远·御史大人

“囡囡?”

那妇人抬起头,眼神茫然,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已经被拐走二十年了。四岁离家的记忆,早就被岁月碾成了碎末,风一吹就散了。

朱崇远没有当场相认。他强忍着心口的绞痛,连夜写信送回了京城。夫人是李大将军的独女,岳丈李大将军收到信,二话没说,派了几十名身材矫健的悍将手下,连夜赶往云南大理支援。

几十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全是练家子,各个浑身上下透着杀气。到了韦家村,什么都不用说,往那一站,那个气势就足够让当地的地头蛇腿肚子转筋。穷山恶水出刁民,可刁民也怕死,也怕比自己更狠的人。

韦家人乖乖地交出了那个瘫了双腿的妇人。

至于他女儿的两个孩子——那对也是苦命的姐妹俩。大的那个,因为生下来不是男婴,早年间被韦家卖掉了,不知道卖去了哪里,下落不明。小的那个,倒是留在了韦家,可因为家里人不在乎,从小没人管没人教,三岁那年掉进河里,被人捞起来之后就烧坏了脑子,成了个痴痴傻傻的脑瘫儿。

母女三人,没有一个囫囵的。

朱崇远把她们全接了回来。瘫了的女儿,傻了的孙女,一个不落。

回到京城,这位御史大夫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阖家团圆、抱头痛哭,而是换上官服,连夜写好了弹劾的折子。

第二日早朝,老皇帝屁股还没坐稳龙椅,朱崇远就出列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跪拜奏事,而是径直走到金殿正中央,一屁股坐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朱崇远就坐在那个谁也不该坐的位置上,把折子举过头顶,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朱崇远·御史大人
朱崇远·御史大人

“臣朱崇远,弹劾天下拐子,弹劾贩卖人口之恶行。臣女被拐二十年,臣寻女二十年。二十年前臣位卑言轻,上书无果,今日臣斗胆——请陛下,还天下父母一个公道。”

大殿上静了足足几个呼吸。

然后,炸开了锅。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京都。从达官显贵到市井小民,谁家没有丢过孩子?谁没有听过谁家的丫头被拐走了、再也没找回来的事?满朝文武,有一半人站出来力挺朱御史。那些二十年前对他上书置之不理、甚至从中作梗的小官,这一次被朱崇远一并弹劾,罢官的罢官,降职的降职,一个都没跑掉。

老皇帝迫于压力,下了严旨:凡拐卖人口者,抄家灭门,诛九族。

此令一出,繁华县城里那些半公开的牙行、人市,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人贩子们作鸟兽散,要么躲进了深山老林,要么改了行当,再也没有人敢大张旗鼓地买卖人口。

罗府这样的官宦人家,更是要避嫌。往年买几个签了死契的丫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今风声这么紧,谁敢顶风作案?万一哪个丫鬟被查出是拐来的,哪怕罗府不知情,也落个“监管不力”的名声,传出去就是给老爷的官途抹黑。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公开招募。

老太太那边后院缺人使唤,常嬷嬷一个人操持他不放心,刘管家这才亲自到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