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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灵狐暗随,古镇初逢

龙栖她山

清晨的雾霭还未彻底散尽,溪云村的上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雨丝。

暮春的雨绵软温柔,落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将连绵的青崖山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山近树都成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卷。

云禾起身推开窗,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让她昨夜因梦境纷乱而有些沉滞的心神,瞬间清爽了不少。

她抬手接住几滴飘落的雨珠,指尖微凉,抬眼望向雨雾中的青崖主峰。那片终年不散的云海,在雨幕中显得愈发深沉缥缈,像藏着无数说不尽的秘密。

昨夜梦里那双深邃孤寂的眼眸,还有那道低沉温柔的呼唤,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几日接连发生的异样、莫名的力气、顺从的山风、宿命般的梦境,还有对那片禁地无法抑制的向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打破她十八年安稳人生里固有的认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

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诉她,她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简单。她无父无母流落山村,也从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云禾轻轻收回手,关上窗,将满腹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今日她要去一趟镇上。

前几日采的草药已经晾晒妥当,满满一竹篓的苍术、柴胡、黄芩,都是药铺常用的药材,她需趁着雨势不大,送到镇上的回春堂换些银钱,再添置些针线、粗盐和常用的药材种子。

她简单收拾了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裙,将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住,眉眼素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清灵动人的气韵。背上捆扎结实的竹篓,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云禾轻轻带上木门,踏入了濛濛雨幕之中。

从溪云村到镇上,要走约莫半个时辰的山路,平日里都是平坦好走,可今日下了雨,路面变得湿滑泥泞,稍不留意便会滑倒。

云禾撑着伞,脚步放缓,小心地踩着路边相对干爽的草皮前行。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间的草木被雨水洗得愈发翠绿,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她一路前行,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的山路,却不知从何时起,身后始终跟着一道极轻、极隐秘的身影。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正是前几日被她从兽夹下救出来的那只小兽。

灵汐收敛了周身所有的灵气,将身形缩得小巧,踩着湿漉漉的落叶,不远不近地跟在云禾身后,一双通红的眼眸里,满是敬畏与小心翼翼。

他是青崖山的山灵少主,是尊上沧珩座下最亲近的灵将,奉尊上之命,万年守护这片山川,更要寸步不离地护着这位转世归来的司山主神。

前几日他在山间探查,不慎落入猎人布下的陷阱,本可凭自身灵力轻松挣脱,却在感受到她靠近的瞬间,硬生生压制了所有力量。

那是刻在神魂深处的、对主神与生俱来的臣服与亲近。

是她救了他,用还未觉醒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神力,轻松掰开了精铁兽夹。那一刻,他百分百确定,这就是他们等了一万三千年的主神,是这片青崖山真正的主人。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跟在她身边,护她避开山间的毒蛇猛兽,帮她梳理被风吹乱的草药,在她熟睡时,替尊上守在屋外,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

今日她冒雨前往镇上,凡间人杂,隐患颇多,他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一路隐秘跟随,确保她全程平安。

灵汐的脚步轻得像一阵风,雨水落在他雪白的绒毛上,竟瞬间滑落,半分都不曾打湿他的身躯。他跟在云禾身后,既不靠近惊扰,也不远离半步,像一道最忠诚的影子。

而走在前面的云禾,对此全然不知。

她只觉得,今日的山路虽湿滑,却走得格外顺畅,脚下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她,即便踩在泥泞里,也从未有过打滑踉跄的迹象。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开了一般,半点都不曾打湿她的衣裙。

她只当是山间的眷顾,并未多想,一路缓步前行,半个时辰后,便顺利走出了山路,抵达了山脚下的清河镇。

清河镇是这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镇子,即便下着雨,街上也依旧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声响、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云禾很少来镇上,性子喜静的她,并不习惯这般热闹嘈杂的环境,微微蹙了蹙眉,便低着头,撑着伞,径直往街中心的回春堂走去。

回春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郎中,平日里收她的草药,价格公道,从不克扣,待人也温和客气,是云禾为数不多愿意接触的外人。

推开回春堂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屋外的雨声与喧闹。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方,见云禾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抬眼招呼:“阿禾姑娘来了,今日又送草药过来?”

“是,王掌柜。” 云禾轻声应着,将背上的竹篓解下来,放在柜台前,“前几日雨后采的苍术,都是晾晒妥当的,还有些柴胡和黄芩。”

王掌柜连忙起身,翻开竹篓查看,见里面的草药整理得整整齐齐,叶片干燥饱满,没有半分杂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阿禾姑娘采的药,永远是最上等的,老夫收得最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称重算账,片刻便算好了银钱,将一串整齐的铜钱递到云禾手中,“姑娘拿好,数目正好。”

云禾接过铜钱,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轻声道了谢。

她本打算拿了银钱便立刻离开镇子,回自己的小木屋去,可王掌柜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姑娘稍等,今日店里新到了一批陈年艾绒和上好的种子,都是姑娘平日里能用得上的,还有一件事,老夫也要提醒姑娘一句。”

云禾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王掌柜。

“近日这清河镇,来了好些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穿着打扮怪异,说话也神神秘秘的,整日里在镇子周边打听青崖山的消息,神色看着很不友善。” 王掌柜的神色微微凝重,压低声音叮嘱道,“姑娘常年独自进山,往后可要千万小心,若是遇见陌生生人搭话,万万不要理会,尽早回村里去,安全要紧。”

云禾的心轻轻一动。

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打听青崖山的消息?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温声应道:“多谢掌柜提醒,我会小心的。”

她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外地来的猎户或者游方术士,并未多想,和王掌柜道别之后,便拿着银钱,在店里添置了自己需要的艾绒和种子,转身走出了回春堂。

屋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云禾撑着伞,打算沿着原路返回溪云村,刚走到街角的岔路口,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股极其熟悉的、让她心神微动的气息,从不远处的一家小店内,缓缓飘散过来。

和昨夜萦绕在她屋中,让她安心入眠的那股清冽温润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一种刻入神魂的熟悉感。

像是…… 同源而生的亲近。

云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街角开着一家小小的烛铺,门面不大,装修素雅,门口挂着几盏手工制作的烛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客人,只有一个身着素色青衣的女子,正坐在桌前,低头修剪烛芯。

那女子垂着眼,看不清完整的容貌,只看得出发色乌黑,身姿纤细,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像不染凡尘的寒月,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烛火气息。

只是一眼,云禾的心脏,便莫名地狠狠一跳。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告诉她:靠近她,去见她,这个人,你认识。

这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二次生出这般强烈到无法控制的悸动。

第一次,是望向青崖山主峰云海的时候。

而这一次,是对着这个素未谋面、连脸都未曾看清的清冷女子。

云禾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鬼使神差一般,撑着伞,缓步朝着那家烛铺,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走向烛铺的瞬间,一直隐秘跟随在她身后的雪白灵狐,猛地顿住了脚步。

灵汐通红的眼眸望向烛铺内的青衣女子,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狂喜。

是她!

是当年拼尽性命护住主神残魂、最后神魂溃散的司烛上神,清烛!

她竟然也在这凡尘之中,找到了这里!

而烛铺之内,正低头修剪烛芯的清烛,也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眼,望向门口正缓步走近的素衣少女。

清冷淡漠的眼眸里,万年不变的平静,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酸涩、与失而复得的珍视。

找到了。

她在凡尘流落百年,靠着一缕残魂苟活,日夜寻找,日夜期盼,终于找到了。

她寻了万年的,她此生唯一的主神,她最好的挚友,云禾。

雨丝落在街角,微风拂过烛灯。

凡尘之中,宿命之人,初初相逢。

也在此刻,故事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青崖山之巅的万丈云海之中,一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沧珩,苍青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该来的,终究都来了。

她的身边,渐渐聚起了故人。

而他与她的正式相逢,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