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午膳一席,吃得暗流涌动。
柳如月本想借着老夫人的威严,隐晦压一压沈清锦的性子,顺带抬高自己与沈清柔的懂事贤良。可今日的沈清锦全然变了模样,言行举止端庄有礼,进退有度,对老夫人恭敬孝顺,应答条理清晰,半点不见往日的骄纵任性。
无论柳如月如何旁敲侧击,话里藏针,沈清锦都淡然接下,不卑不亢,既不失嫡女分寸,又不落入对方圈套,反倒衬得柳如月有些小家子气,刻意计较。
老夫人何等通透,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她不动声色,看在眼里,心里对沈清锦反倒多了几分改观,也对柳如月的刻意撺掇生出几分不喜。
午膳过后,老夫人留沈清锦在院里说话,屏退左右下人,只留祖孙二人。
“锦儿,你近日性子沉稳了不少,倒像是长大了。”老夫人端着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沈清锦垂眸浅笑,语气温顺:“经了一场噩梦,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往日太过任性胡闹,让祖母操心了。”
这话谦卑懂事,恰到好处。
老夫人微微颔首,叹了口气:“你是侯府嫡长女,身份尊贵,言行举止都该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往后少些骄气,多些沉稳,莫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哄得失了本心。”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老夫人心里早已对柳如月的心思有所察觉,只是不愿多管后宅纷争,点到为止。
沈清锦心中了然,恭敬应道:“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祖孙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谈及读书女红,沈清锦应答得体,见解沉稳,全然不似十五岁少女的浅陋见识,越发让老夫人暗自满意。
辞别老夫人回锦云院后,沈清锦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福寿堂一行,算是初步站稳脚跟,打破了往日任人抹黑的形象,也赢得了老夫人几分看重,日后在后宅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转眼过了数日,京中恰逢观音寺香火盛会,世家贵女皆会前往上香祈福。柳如月按惯例备好车马,提议带着沈清锦、沈清柔同去寺庙礼佛。
沈清锦心知,这又是柳如月的算计。前世便是此次观音寺之行,她偶遇谢云澜,彻底情根深种,开启了一生的劫难。柳如月便是刻意安排这场偶遇,顺水推舟,成全她的痴心,也成全谢云澜攀附沈家的野心。
这一世,她本想推脱不去,可转念一想,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况且观音寺人流繁杂,京中权贵子弟、世家夫人齐聚,正是打探消息、拓展人脉的好时机,也能借机避开柳如月刻意设下的圈套。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前世,今日观音寺,会偶遇那位权倾朝野、冷面寡言的永宁王——萧玦。
萧玦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兵权,朝堂举足轻重,性情冷僻寡言,不近女色,常年深居王府,极少涉足风月场合,更不参与世家应酬。
前世沈家蒙难,满朝文武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井下石,唯有萧玦暗中查证过沈家冤案,试图为沈家翻案,可惜为时已晚,没能救下她与族人,从此对沈家冤案心存愧疚。
重生归来,她若能提前与萧玦结下几分渊源,日后朝堂风波、沈家危机来临,便多了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权衡利弊过后,沈清锦坦然应下了同去观音寺的提议。
次日清晨,侯府备好精致马车,柳如月带着沈清柔,与沈清锦一同启程前往城郊观音寺。
马车行在路上,沈清柔一路故作亲昵,时不时与沈清锦搭话,言语间刻意炫耀自己的衣衫首饰,又假意打探她的喜好,实则想摸清她的心思,伺机下手。
沈清锦淡淡应付,不冷不热,既不疏远也不亲近,让沈清柔无从揣测,无从下手。
抵达观音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世家车马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官宦夫人。
柳如月带着二人先去大殿上香祈福,嘴上说着为侯府平安祈福,暗地里却频频留意四周,刻意往书生聚集的地方张望,显然是在等候谢云澜的出现。
沈清锦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陪着上香。
上香完毕,柳如月借口去后殿拜访相熟的尼姑,支开身边侍女,有意给沈清锦和谢云澜制造独处相遇的机会。沈清柔也假意想去后山看花,悄然退开,留沈清锦一人站在廊下。
一切轨迹,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沈清锦立在廊下,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前世的羞涩期盼,反倒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刻意避开书生聚集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不远处传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周遭喧闹的人流都不自觉安静了几分,纷纷退让让路。
沈清锦循声抬眸望去。
不远处青石长径上,走来一道玄色身影。
男子身着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冷冽,眉眼深邃如寒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威严,步履沉稳,自带王者气场。
正是永宁王,萧玦。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暗卫,气息凛冽,沉默随行,不怒自威。沿途世家公子、夫人小姐见了他,皆躬身行礼,不敢贸然直视。
萧玦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仿佛周遭繁华人流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就在路过沈清锦身侧廊下时,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深邃的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淡然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穿她内里藏着的两世沧桑与满腹心事。
沈清锦心头微敛,从容垂眸屈膝,礼数周全:“民女见过王爷。”
没有刻意攀附,没有娇羞痴迷,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沉静坦然,不卑不亢。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清冷嗓音低沉微哑:“免礼。”
短短两字,便径直迈步离去,背影冷绝,不复回头。
可那一眼沉静的打量,却在沈清锦心底留下了痕迹。
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位冷面王爷,似乎看穿了她与寻常闺阁女子的不同。
而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名青衫书生正缓步走来,眉眼俊朗,故作温文尔雅,正是尚未高中状元的谢云澜。
他目光直直看向廊下的沈清锦,眼中带着刻意谋划的惊艳与觊觎。
宿命的相遇,依旧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世,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沉沦痴心的傻姑娘。
谢云澜的青云路,从今日起,便要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