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权篇)第十六章
暮色沉沉,晚风浸着夜初的凉意。
两人顺着郊野原路折返,一路安静。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天际只剩淡淡的余霞,铺在连绵的田野与江面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澜依旧半步跟在后方,步履轻稳,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孙权背影上。
方才那句“岁岁年年,随在孤身侧”,还沉沉压在心底。
他不敢细品,不敢深想。
太奢了。
奢到让他指尖发颤,奢到让他险些克制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这辈子从不求什么来日,只求当下能守在这人身边。可孙权轻轻一句应允,竟许了他岁岁朝夕。
一路归营,沿途巡夜兵士见主公归来,纷纷躬身行礼。
军营肃静整齐,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入夜的昏暗,一派井然安稳。这份安宁,是孙权一手稳住的江东,也是澜甘愿倾尽一切守护的地方。
回到帅帐外,天色已然彻底入夜。
帐内烛火通明,案上堆积着晚间待批的公文,层层叠叠,从未断绝。孙权从无真正的闲暇,白日巡查民情,夜里依旧要熬到深更。
澜习惯性停在帐外,准备值守整夜。
连日养伤,他许久未曾彻夜立岗,如今伤势初愈,本能又全数归位。
孙权掀帘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夜色里的人一身玄衣,身形清挺,眉目冷淡,立在灯火边缘,像一道永远沉默、永远不会倦怠的影。
“入夜天凉,你伤刚好。”孙权声音轻缓,“今夜不必在外守着。”
澜微微一怔,即刻垂首应答:“属下无碍,可值守。”
他早已习惯寒夜风霜、通宵伫立,这点夜风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守在帐外,是他最本分、最心安的事。
孙权却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不必执拗。帐内角落便可歇息,不必硬吹夜风。”
澜心口轻轻一动。
又是破例。
军营规矩森严,亲卫值守从无入帐歇息的道理,更无随主公入帐安歇的特例。所有人各司其职,恪守礼法,唯独他,总能被孙权悄悄放宽尺度。
澜下意识想要推辞,恪守尊卑规矩。
可抬眼对上孙权沉静温和的目光,那句推辞,竟轻轻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最终只能低低应声:“……是。”
孙权掀帘入帐,烛火映亮他清俊的侧脸。
帐内安静无声,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孙权落座案前,抬手铺开公文,很快便沉下心处理军务。
澜立于帐内最角落阴影处,尽量敛去所有存在感。
他站得极偏,极安分,不扰分毫,不逾半分礼。
可咫尺之地,近得他能清楚看见那人垂眸伏案的模样,看见他执笔时微微蹙起的眉峰,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白日在外是从容稳妥的一方之主,夜里独处,才会泄出几分少年人的倦意。
澜静静看着,心底微微发涩。
世人皆道孙权年少有为、沉稳过人,可无人看见他夜夜操劳、从无松懈。
澜默默记在心里。
往后他更要守得稳妥,挡尽一切烦扰凶险,让他能少一分疲累,多一分安宁。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轻落。
时辰越晚,孙权动作越缓,眉宇间倦色愈浓,抬手不住轻按眉心。
澜立在阴影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许久,几番克制,终究还是轻步上前。
脚步极轻,没有半点声响。
他取来温在一旁的茶水,稳稳放到案边,低声道:“主公,夜深,稍歇片刻。”
声音低沉克制,始终保持属下姿态。
孙权抬眸,看向他。
烛火落在澜眼底,那里没有半分逾矩的贪恋,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恭谨。
孙权心底微暖,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赶澜走,也没有让他退回角落。
帐内一时安静,只剩烛火摇曳,笔墨轻落。
一人伏案治国,一人默默相守。
分寸依旧横亘两人之间,君臣名分清清楚楚,无人点破,无人逾矩。
可只有澜自己知道。
他站在这片灯火里,站在这人身侧的每一刻,心底的执念都在悄悄扎根、蔓延。
不求相知,不求回应。
只求长夜有尽,岁岁无忧,他能永远这般,守他灯火,伴他夜深。
分寸不乱,心意深藏。
便是他此生最安稳、最圆满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