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所谓的“店”,其实就是公路边用红砖和彩钢板搭建的一个巨大棚子。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块,只剩下“北…风…辣…”几个字在滋啦滋啦地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正是饭点,棚子里人声鼎沸,划拳喝酒的声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陈嚣一脚踹开脚边的空啤酒箱子,把熵儿护在一个还算干净的靠窗位置坐下。
他没等服务员过来,直接指了指墙上用马克笔写着菜名的白板,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砸过来:
老板!一份锅包肉,一份拔丝地瓜,再来两碗大米饭。

说完,他又转头瞥了熵儿一眼,下巴朝桌子中间那个公用的调料罐点了点头。
微辣是吧?知道了。以后吃饭别客气,想吃什么跟我说就行,反正今天有个冤大头出了血,够我们吃顿好的。

等到饭菜上来的时候,陈嚣已经熟练地把米饭盛好放到你面前,甚至细心地撇掉了上面一层多余的浮油。
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瓶冰镇的大窑嘉宾,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带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此时,熵儿的筷子正面临着一项艰巨的任务——从那份色泽金黄、勾芡浓郁的锅包肉里,精准地剔除掉那些被裹得看不出模样的肥肉部分。
陈嚣原本吃得正香的手停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炸得酥脆的排骨,目光却越过腾起的热气,直勾勾地钉在了熵儿的碟子上。
只见她的筷子像是拥有某种磁力,每一次落下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些带着晶莹白色纹理的部位,将它们一点一点、零零散散地剥离出来,堆在盘沿一角。哪怕是最细小的一条脂肪组织,也没能逃过她的法网。
这画面实在太过专注,也太过于……洁癖。
像是一只正在耐心梳理自己毛发的小动物,要把身上每一根不对劲的毛都剔除干净。
陈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一种荒谬而又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甚至有些粗鲁的地方,你这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细致行为,就像一颗落入煤堆里的珍珠,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晃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熵儿腾出了更多的空间来堆放那些可怜的“战利品”。
然后,他夹起一块拔丝地瓜,连吹都不吹一口,直接塞进了嘴里,牙齿咬碎糖壳的清脆声响,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
慢点挑,没人跟你抢。要是觉得不够,我再让老板去做一盘纯瘦的。不过到时候可别嫌肉柴,瘦了就没口感了。

陈嚣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像是在说教,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熵儿进行这场微观世界的“外科手术”,仿佛这是今晚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一点都不吃?

陈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斜靠在椅背上,双腿有些肆无忌惮地岔开,一只手里还捏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大窑嘉宾。
冰块撞击瓶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微不可闻。
行吧行吧,祖宗。你是仙女下凡啊?一点油水都不沾身子怎么有力气走路?

陈嚣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就在熵儿的米饭碗即将告罄的时候,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她面前的空碗接了过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没有丝毫犹豫和造作。
服务员是个嗓门很大的大妈,正在隔壁桌扯着嗓子问要不要加酒。
陈嚣没喊人,只是抬起手里的筷子,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老板!再添一碗饭。

陈嚣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喧闹的烟火气中却格外有穿透力。隔壁桌的一个醉汉想要探头看熵儿这边,却被陈嚣冷冷地瞥了一眼,缩回了脖子。
很快,热腾腾的新米饭就摆在了她面前。
这顿晚餐吃得异常安静,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陈嚣几乎是把熵儿盘子里剩下的那些纯瘦肉都夹走了,连带着那一盆拔丝地瓜里的精华部分也被他席卷一空。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合作——熵儿负责提供挑剔的标准,他则负责处理所有不符合标准的“残次品”。
直到最后一点酱汁都被拌进米饭里,熵儿也终于露出了那种纯粹的满足感时,陈嚣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着熵儿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酱渍,伸出手指想去抹,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改为用食指关节在你鼻子上轻轻地顶了一下。
吃饱了吗?满意了吧?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有什么想吃的没?这次我买单。

陈嚣虽然是笑着的,但眼神里还是藏着一丝不安。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顿饭结束之后,他们要去的地方,可就没有这么干净美味的食物了。
想到这里,他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紧接着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重只是一个错觉。1
有点意思,有点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