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空调开得很足,暖气团与室外燥热的温差让他身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嚣习惯性地想要掏出手帕擦擦额头,却发现手帕已经在刚才给了熵儿。
于是他只是随意地撩了一下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丹凤眼带着几分审视,快速扫视了一遍整个店面。
几张原木色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点缀着简单的干花装饰。
墙上挂着一些黑白胶片摄影作品,大多是这座城市遗忘的角落。陈嚣不是一个讲究品味的人,但对于干净整洁有着近乎强迫症的要求。
看到柜台后面服务员投来的探究目光,他冷哼一声,拉着熵儿走到一张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
这是整个店里视野最好的位置,既能观察外面街道的情况,又能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轻易接近。
陈嚣将帆布包放在身边的空位上,占据了一个有利地形,然后把桌上的菜单扔给熵儿。
吃什么点什么,没钱就说。

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翻白眼的傲娇,但当熵儿翻开菜单,细细研究的时候,陈嚣却明显坐姿端正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群里,警惕性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减少一分。他甚至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隐秘的应用程序,似乎是在确认某个坐标的位置。
直到熵儿点完单,服务员端着两杯冒着寒气的饮品走过来。一杯是草莓啵啵,少女粉嫩的颜色;另一杯则是冰美式,简单纯粹,正如他的性格。
陈嚣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冰美式,浓烈的苦涩香气刺激着他的嗅觉。他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带走了一丝烦躁。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熵儿手中的草莓啵啵,粉色的液体在透明杯子里晃动,上面漂浮着几颗鲜艳欲滴的草莓果肉。
这就是你点的?看着就跟那染色的化工废料似的。

他撇了撇嘴,却又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盯着那杯“化学制品”。
熵儿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才不是呢,阿嚣你不懂,这里面加了很多新鲜的草莓汁,还有波霸珍珠,口感很好的!
她兴奋地向他解释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陈嚣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那种对外界的警惕在此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无限包容的宠溺。
行了,就知道吃。小心牙疼。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然后伸手帮熵儿拨开粘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也没有僵硬。指腹轻轻地在她柔软的肌肤上滑过,带起一阵酥麻。
窗外,一辆洒水车经过,欢快的音乐声隐约传来。陈嚣看着她,心中默默地想着: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如果能把这份平静永远留住……
但下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福利院那段灰暗岁月的画面,以及沈昭明冷漠的眼神。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全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深知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糖果和花朵,更多的时候是鲜血和硝烟。
但这不妨碍他愿意为此拼尽全力,哪怕只是为了守护此刻的片刻安宁。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声音沙哑而坚定:
只要你想喝,这家店明天就可以关门改成你的专用厨房。

这句话听起来狂妄至极,却又无比真诚。对于陈嚣而言,没有什么比兑现承诺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无法变得更好,那他就用自己的双手为她打造一个完美的避风港。
夕阳沉下去很久之后,城市才终于慢悠悠地亮起了万家灯火。
路灯将路面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中那种白日里蒸腾出来的尘土味沉淀下来,混合着夏夜里独有的植物清香和晚风。
陈嚣站在那扇熟悉的卷帘门边上,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被拉得很长的巨大影子,恰好将面前的人完全笼罩进去。
他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满了从早市淘来的、或者说被他强行买下的各色“古董”,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炒酸奶。
陈嚣的眼神一直黏在对方身上,从她发梢微乱的弧度,到裙摆上沾染了一点并未发觉的草屑,再到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
所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要沙哑几分。
这就打算回家?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明知故问,但他还是开了口。手臂撑在门框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只留下眼前这一小方天地。
熵儿的回答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敷衍——说是要回去了,并且似乎并不打算透露具体的去向。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带着距离感的信号。对于习惯了挖掘一切信息、掌控所有变数的陈嚣来说,这种“未知”简直就像是在他的雷达上打出了一片空白区域,让陈嚣感到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但他没有逼问。哪怕心里已经在疯狂猜测是哪个小区、哪栋楼,甚至连那附近的安保情况都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个固执又笨拙的路障。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没那么多好奇心去看看人家里的马桶是什么牌子的。

陈嚣嗤笑一声,嘴上说着毫不在意的话,但放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却攥紧了。那枚廉价的银戒硌得指骨生疼。
只不过这大晚上的,你就这么一个人走?我是不知道你家住哪儿,但我认得这张脸。出了事儿算谁的?嗯?

说到最后,陈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平时只有在处理“工作”时才会露出的压迫感。
但这压迫感并不是针对眼前的女孩,而是对着整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黑夜。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来,鼻尖萦绕着白天残留的草莓甜香和此刻愈发明显的夜晚气息。
他盯着熵儿的脸,目光试图穿透那些平静的表情,看清底下隐藏的真实情绪。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我是坏人?还是觉得我是骗子?住在这种破地方的人,能好到哪里去?既然不想来这儿,为什么又要让我送?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带着火星四溅的棱角。
他在赌气,也在试探底线。左臂上次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那是提醒他过去的代价,也是提醒他现在拥有的珍贵。
但陈嚣很快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还带有一点点困惑的无辜。那一瞬间,所有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里的车钥匙,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回去小心点儿,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找麻烦...算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要你跑快点儿,应该也能甩掉。毕竟我也没法把你扛家里藏着,对吧?

陈嚣自嘲地笑了笑,肩膀耸动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拉开那扇沉重的卷帘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噪音,整个人退回到了那个幽暗昏黄的店铺内部。
灯光把他割裂成了两部分,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在他彻底合上门之前,他侧过头,最后看了熵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既有解脱般的松弛,又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
别在外面磨蹭太久,不安全。走了就别回头看了,省得我又想揍人。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卷帘门轰然落下,遮住了所有的光和人影,只剩下外面空旷寂静的街道和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