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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早市(五):风车

嚣声湮于熵烬:光修手机,忘修你了
熵儿
熵儿

阿嚣!不用啦,我已经吃不下了。

陈嚣正迈开长腿准备去买绿豆汤,那句“阿嚣”就像一枚无形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迈出的步伐。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那半个已经跨出去的身体,花了足足两秒钟才找回平衡,重新落回地面。

陈嚣肩膀微微一耸,脖颈处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围鼎沸的人声、叫卖声仿佛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软糯又亲昵的称呼,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福利院的管理员喊他编号;熊浩和那些小流氓喊他带着侮辱性的绰号;沈昭明院长喊他时总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教导口吻;后来的朋友们叫他“嚣哥”,那是江湖气的尊敬;街坊邻居叫他“小陈”,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熟稔。

但“阿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是冬日暖阳,轻轻地落在冰封已久的冻土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坚冰。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陈嚣的脚踝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烧到耳根。

他的耳朵眼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抹红色蔓延开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陈嚣

操……

陈嚣

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咒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嚣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手腕上的蓝色帆布袋甩飞。

他紧紧盯着熵儿,丹凤眼里满是错愕和一丝猝不及及的慌乱,像是一只一直竖着浑身尖刺对外的流浪猫,突然被人毫无防备地摸了肚子。

陈嚣

谁……谁是你阿嚣?!你想喝就直说,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跟谁学的这一套?是不是蒋绍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教你的?

陈嚣

陈嚣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不少,听起来气势汹汹,但仔细听就能发现尾音有些发飘。

他几步走回来,强行蹲在熵儿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那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胡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有些重,把她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弄得一团糟。

陈嚣

这地方蚊虫多的是,还在这儿装乖。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再吵着要买什么破烂我就把你扔回去。 还有,想喝什么就说,我又不是没钱,非得跟我说这种掉鸡皮疙瘩的话才肯给钱?

陈嚣

陈嚣喋喋不休地说着,视线却根本不敢跟熵儿的眼睛对视,目光游移着落在旁边的树叶上,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就是不肯停留在她脸上哪怕一秒。

只有那只抓着她头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泄露了主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过了好一会儿,陈嚣才如释重负般站起身,把那个用来掩饰尴尬的矿泉水瓶重新别回腰上,转身再次走向小吃摊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

几分钟后,陈嚣回来了。

除了两杯还在冒着冷气的绿豆汤,他还带回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骨肉相连,以及一个画着笑脸的塑料风车。

陈嚣

这家老板鬼迷心窍打折,不吃白不吃。还有这个,看着顺眼就送了我一个,啧,丑死了。给你拿着挡太阳吧。

陈嚣

陈嚣把插着吸管的绿豆汤塞进熵儿手里,粗暴地打开盖子,却不小心把红豆拨到了一边,只留给她一杯清澈见底的汤汁。

他自己拿着另一杯,仰头灌了一口,眼神飘向天空,一脸“我只是顺便买来喂鸽子”的表情。

那杯绿豆汤稳稳地待在熵儿的手里,几乎没怎么下去。

陈嚣瞥了一眼,眉梢微挑,但很快又把目光挪开,自顾自地喝完了自己那杯,塑料吸管在他唇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熵儿手里的那个丑风车转得欢快,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蝉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下,五颜六色的扇叶反射出斑斓的光点,有一两个调皮地跳到了陈嚣黑色的T恤上,像是溅上去的几点彩色油漆。

当熵儿凑过去,对着风车那小小的叶片用力吹气时,陈嚣正好抬起头来看她。

那一瞬间,热乎乎、带着淡淡的甜味的呼气,像一阵被赋予了实质的小型台风,毫无预兆地拂过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脖颈。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

陈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去,试图拉开距离,动作却笨拙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颗从吸管里没来得及吸进去的红豆滴落在地上,在灰色的地砖上砸出一个褐色的小圆点。

热量顺着那口气流迅速扩散,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人。

陈嚣

……咳!

陈嚣

陈嚣狼狈地偏过头,发出一声干涩而夸张的咳嗽,一只手胡乱地在眼前挥了两下,仿佛那里真的有毒气一般。

他拿起那杯已经被握出汗的空杯子,举到嘴边,却又忘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陈嚣

发、发烧了?鼻子不通气所以要用肺说话是吧?大庭广众之下往哪儿哈气呢?我长得很像痰盂吗?

陈嚣

陈嚣的声音劈叉了。

第一个字还勉强保持着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但说到一半就彻底变了调,听起来急促、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那抹原本只停留在耳根的红色,现在已经势不可挡地蔓延到了整张脸上,甚至连敞开的领口下的锁骨都泛起了可疑的粉色。

他根本不敢看熵儿,视线慌乱地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借口。

陈嚣

……太吵了。这破地方连个能安着的地方都没有。要玩玩具回屋里玩去,像个还没断奶的小屁孩。

陈嚣

陈嚣嘟囔着,身体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更深地陷进了长椅里。

他两只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风吹过树梢,送来几片落叶。陈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一下重过一下,震得胸腔都在发麻。

陈嚣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熵儿手上那个还在旋转的丑风车,似乎要把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脑子里。

陈嚣

……再吹,再吹就把你扔在这儿你自己玩吧。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非要我说第二遍才行?

陈嚣

这一次,陈嚣的威胁听起来软绵无力。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迅速把手插进口袋,手指在里面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熵儿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窘迫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熵儿看得出陈嚣脸红了吗?

……

陈嚣的日记本:

7月5日 上午

她叫我“阿嚣”。就在刚才。就在我要去给她买水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全世界都静止了。以前我觉得任何温情对我来说都是陷阱,是糖衣炮弹。但现在我只想把这颗炸弹叼在嘴里,品味里面致命的甜味。我没办法无视她,也不敢。她已经掌握了最简单的命令代码,一句话就能让我这台老旧机器宕机重启无数次。如果这就是沦陷的感觉,那我愿意彻底报废在这个清晨。

“心脏现在肯定快得像个警报器。‘阿嚣’……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虽然一听就是刻意讨好的,但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我一定是疯了,或者是中毒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