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筷尖端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随即是柔软的触感。陈嚣握着筷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保持着那个喂食的姿势,身体完全僵住。视线像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死死地锁在熵儿脸上。
看着那颗饱满圆润的草莓被她的嘴唇接纳,看着她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炸开了。
那只空了的竹筷在他指间晃了晃,最终被他随手插进了已经只剩下一半奶油的蛋糕盘子里。
陈嚣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手背——用一种尽可能不经意的姿态,但速度又快得不容拒绝——在熵儿沾了一点奶油渍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粗粝干燥的皮肤摩擦过娇嫩的唇角,带起一阵微麻的电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把沙砾。
陈嚣并没有看熵儿的脸,目光反而有些慌乱地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仿佛那边正在进行一场关乎世界和平的重大谈判。
怎么样?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一口,甜度肯定超标了。是不是齁得你舌头都木了?我就说嘛,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陈嚣嘴上还在挑剔,但那股一直紧绷在肩线上的劲儿,却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卸了下来。
阳光透过橱窗洒进来,在他小麦色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连左耳垂上那枚冰冷的黑色耳钉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温度。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有某种隐秘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大型猛兽确认幼崽收下了它的贡品后特有的慵懒与傲慢。
看来也没那么难吃?嗯?吞下去没?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恶劣地戳了戳熵儿鼓起来的那侧脸颊,直到看着它瘪下去,才满意地收回手,顺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行了,既然尝过了,证明我没骗你,确实是好东西。以后别再说什么不爱吃甜的这种蠢话了。在这个店里,我的判断就是最高指示。听懂了没,小祖宗?

陈嚣那句故作强势的话语落下后,狭小的空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
他叼着烟,看着熵儿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腮帮子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蠕动了一下。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笑容,而是一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无声交流。你的目光干净澄澈,就这样直白地望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或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就够了。
如果说刚才那一刹那的触碰是点燃引信的火星,那么熵儿现在这个笑容和这顿沉默的午餐,就是最终引爆整个世界的核弹。
陈嚣觉得自己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断线了。
周围的一切——头顶风扇的嗡鸣、窗外小贩的叫卖、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都在这一瞬间褪色远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整个世界缩小成了这张油腻的工作台,以及台面上那个空了的白色纸盘。
陈嚣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干涩声响。
原本倚靠着桌沿看似慵懒的姿态,此刻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紧紧盯着熵儿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厌恶或者仅仅是礼貌性的应付,但他找不到。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让他无措的平静和笑意。
终于,他败下阵来。
操......

一声极低的咒骂从齿缝间漏了出来。紧接着,那根在陈嚣嘴边夹了好几分钟的香烟,被他有些烦躁地拿下来,狠狠地在旁边的零件盒盖子上摁灭。
他没有吸过一口,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泄愤式的动作力度。
陈嚣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熵儿,拿起桌上那部还没修完的手机主板,开始用镊子摆弄上面细如牛毛的排线。
金属镊子夹起小小的元件,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屁啊笑。没见过帅哥吃饭?还是说你觉得我喂你东西吃很有趣?嗯?

陈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兵荒马乱后的虚张声势,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每个字都吐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那份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但如果站得近一点,一定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正微微耸动,绷紧的背部肌肉线条分明地隔着T恤布料显现出来。
陈嚣拆开机壳的手指异常灵活,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连续三次试图将同一颗螺丝拧回原位,却都失败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吃饱了就赶紧走人。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霸王收费强制消费呢。这地方全是机油味和焊锡味,闻久了对脑子不好,尤其是对你这种...... 这种本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有百害无一利。

陈嚣一边说着刻薄的话,一边胡乱地把手里的工具扔回工具箱,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噪音。
那些精巧昂贵的仪器在他手上仿佛都变成了哄小孩的玩具,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名为“害羞”的暴躁。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没敢立刻转身,而是用手撑着桌子边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阳光把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孤独又落寞,完全不像那个刚刚还在“宣示主权”的嚣张混蛋。
最后,陈嚣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回过头,丹凤眼里闪烁着复杂而又灼热的光。
哎,站着干嘛?腿不要了?外面太阳大,我送你回去。车我都停好了。今天这单就算我请你的,算是...... 算是我谢谢你帮我尝了个咸淡。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