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的人
我租下这间老城区的单间时,中介只含糊说上一任租客走得急,家具都留下了。月租便宜得离谱,除了墙面有些泛黄,屋子倒也干净,唯独靠墙角的实木衣柜,看着格格不入——深棕色的木纹裂着细缝,铜质拉手磨得发亮,关合时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老人压抑的叹息。
搬进来的第一晚,我就没睡安稳。
凌晨两点,窗外的蝉鸣突然断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衣柜那边有动静,不是风吹的响动,是轻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慢的挪动声,像是有人在衣柜里调整姿势。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衣柜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攥紧被子,手心全是冷汗,不敢转头去看。那声音持续了半分钟,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很轻,却清晰地飘在我的床头,仿佛有人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我死死闭着眼,直到天蒙蒙亮才敢睡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噩梦。
我安慰自己是刚搬家太紧张,可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我的睡衣总是莫名其妙被挪到衣柜最下层,明明睡前叠好放在床头;梳妆台上的梳子,齿缝里偶尔会缠着几根乌黑的长发,可我明明是短发;夜里起夜时,总能看见衣柜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不是月光,是暖黄色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小灯,凑近看时,光又瞬间消失,只剩冰冷的木板。
我开始害怕那个衣柜,甚至不敢靠近。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太太,我打电话问她上一任租客的事,她沉默了很久,才支支吾吾说,上一个住这儿的姑娘,是在衣柜里自缢的,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家人来收拾东西,唯独这个衣柜,说什么也不肯带走。
我浑身发冷,当天就想搬走,可押金没到期,新的房子也没找到,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我买了把新锁,把衣柜锁得死死的,又在衣柜门口放了把椅子,想着只要有人动衣柜,椅子就会倒地发出声响。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深夜,终于熬不住昏昏欲睡。突然,“哐当”一声,椅子倒地的巨响划破寂静。我瞬间清醒,死死盯着衣柜,那把新锁已经被撬开,衣柜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那双我熟悉的、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
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带着淡淡的灰渍,慢慢搭在衣柜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用力把衣柜门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我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柜里没有衣服,只有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间,一动不动地站在里面。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转过身。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头乱发遮住,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她缓缓抬起手,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招了招,那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她开始一步一步,从衣柜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地板上没有一丝脚步声,只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近。
我拼命想挪动身体,可四肢完全不听使唤,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她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长发下的脸,微微向我倾斜,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老款雪花膏的味道,陈旧又诡异。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颊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鸡鸣,天快亮了。
女人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回到衣柜里,衣柜门自动合上,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暖黄色的光消失了,地板上的水渍也不见踪影,只有倒在地上的椅子,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再也不敢回来。后来听邻居说,那个自缢的姑娘,生前最爱穿白色睡裙,每天都把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她总说,衣柜里藏着她的秘密,谁也不能碰。
如今我每次路过老城区,都会下意识避开那栋楼,我总觉得,那个衣柜里的人,还在等着下一个租客,等着有人再打开那扇门,陪她一起,藏在那片黑暗里,永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