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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珞芙

旧肆行歌

珞芙的手很凉。

那种凉不是冬天户外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温度。符旎握上去的瞬间,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然后珞芙松开了,退后半步,重新把塔罗牌抱回怀里,那个短暂的接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符旎知道不一样了。她的掌心还残留着珞芙指尖的触感,那种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不是做手工的茧,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陌生的痕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一握之间,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像是两根琴弦被拨动了同一个音高,嗡嗡地颤着,共鸣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雨后的梧桐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开始放晴的天空,一块一块的碎亮,像打翻了的碎银子。两个姑娘站在知古堂的门槛上,谁也没有先进去。

“你刚才说,有人在我身上开了扇窗。”符旎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

珞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符旎的肩膀,落在知古堂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过了几秒,她才收回视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不是这两天开的,”她说,“你身上的那种气息,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至少有三五年了,可能更长。你自己感觉不到,因为你一直活在其中,就像鱼感觉不到水一样。”

符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三五年。三年前她在干什么?三年前她十六岁,正在上高中,每天埋头刷题,过着最普通的学生生活。她那段时间甚至连老城区都很少回,因为学业太忙,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住几天。如果真有人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那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毫无觉察的间隙里。

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扇窗是什么?”符旎追问,“开了之后会怎样?”

珞芙把塔罗牌换了个姿势抱着,深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了看符旎的脸,像是在斟酌用词的轻重。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通道,”她说,“本来你的能量场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但有人在你身上打开了一个口子,让你对外界的某些东西变得异常敏感——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储存了大量情绪残留的器物。你能感觉到它们,它们也能感觉到你。这就是你为什么能听到那些深夜的声音,能感知到古董里的画面和情绪。你的那扇窗,让你的频率和它们对上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但这个通道是双向的。你能感知到古物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或者说,附着在那些东西上的东西——也能顺着这条通道反过来感知到你,甚至影响到你。你现在只是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画面,感觉到一些情绪。但如果这扇窗开得越来越大,或者有人利用这个通道做些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符旎的心口上。

符旎想起了那个中年男人。想起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不停转动的、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了一辈子的眼睛。三天没有合眼。一闭眼就尖叫。有人在用恐惧喂养那面假铜镜,而那个人,也许也能通过某种方式,顺着那扇开在中年男人身上的窗,找到他,触碰到他,蚕食他。

那么,开在她身上的那扇窗,又是为谁留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最终是珞芙先打破了僵局。

“外面冷,进去说吧。”她侧身先进了店门,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还有一些事情,在街上不方便讲。”

符旎跟在她后面,顺手把两扇木门虚掩上了。店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雨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散落的金箔。天井里的翠竹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串水珠,打在缸沿上,叮叮当当的。

珞芙没有回到柜台边,而是径直走向了那面八卦铜镜所在的位置。她在玻璃柜前面蹲下来,隔着玻璃看那面铜镜,目光专注而沉静,像在看一个熟睡了很久的人。

“这面镜子是真的,”她说,“我下午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了。它的气息很干净,很平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附着物。你感受到的那些恐惧和慌乱,不是它本身的东西,是被人为引过来的——像一块干净的布被人泼了脏水,脏的不是布本身,是后来加上去的。”

符旎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口袋内衬的布料。

“有人故意把那面假镜子和你丈夫的遭遇联系起来,目的是什么?”符旎问,“想让我以为是我店里的东西害了他,找我麻烦?还是想让知古堂的名声臭掉?”

“都有可能,”珞芙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在针对知古堂,他们是在针对你。”

“我?”

“对。你。”珞芙指了指符旎胸口的位置,指尖悬在离衣服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你身上那扇窗,不是普通人能开的。我说过了,那需要很高明的技巧,需要对能量有极其精微的掌控。我见过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一只手。能用这种方式在你身上留一个通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知古堂的存在,不可能不知道你是符家的人。他们做这些事情,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符旎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凉。她在藤椅上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甲看了几秒。

“所以你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那个中年男人的事,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引你出来?”

珞芙沉默了。她在符旎对面站着,背靠着博古架,博古架上的一只青花梅瓶在她头顶的位置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亮得很,像是在发着某种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语气里有一种符旎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接近于承认无力的、坦然的克制,“我追踪那件器物十一年了,从来没有人抢在我前面过。但这一次,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比我快一步。我到的时候,气息已经淡了,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而你丈夫的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又恰好是我刚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在找那件东西,故意在你来的路上布了一个局,把你引到知古堂来?”

“我说了,我不知道。”珞芙从博古架旁边走过来,走到大案前面,把那张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像是在借这个重复的动作整理思绪,“但我有一个习惯——当我觉得一件事情太巧的时候,我通常不把它当成巧合。”

符旎靠在藤椅上,藤条在她后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下雨,躲雨的姑娘,铜镜,找上门的女人,假铜镜上的符文,那句“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到的画面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如果珞芙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从那个中年男人走进知古堂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就已经有人在幕后编织这张网了。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用来把珞芙引到知古堂的诱饵。而知古堂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那张网本身——

是网上的两只虫子。一只是她,一只是珞芙。

符旎睁开眼,发现珞芙正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安静地审视着她,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还打算继续找那件东西吗?”符旎问。

珞芙几乎没有犹豫:“找。找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程。”

“你不怕这是陷阱?”

珞芙把那副旧塔罗牌从丝巾里取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过,没有翻牌,只是用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动作抚摸着那些磨损的边缘。她低下头,深栗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怕。”她的声音从发丝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但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符旎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店里的、湿透了又干了的、抱着塔罗牌的罗马尼亚姑娘,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松开了。不是她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她不再害怕了,而是她知道了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外面的天彻底放晴了。秋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把整条梧桐里照得亮堂堂的。王裁缝的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胖阿姨在巷口炸油条的香味又飘了过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寻常得有些过分。

但知古堂的木门里面,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的老铜镜,和一副比她们两个人加起来年纪都大的旧塔罗牌。

符旎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漾开来。

“你饿不饿?”她问,“巷口胖阿姨的油条是这条巷子里最好吃的,我请你。”

珞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的笑和符旎不一样,没有梨涡,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让那张圆圆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脸忽然变得像秋天的柿子一样,暖暖的,又甜又软。

“好,”她把塔罗牌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不过我吃不多。”

“到了这里就没有吃不多的,”符旎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两件外套,一件自己穿上,一件递给珞芙,“胖阿姨的油条炸出来有手臂那么粗,你尝尝就知道了。”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穿过铺面,木门被重新推开,午后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照得她们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符旎锁好门,把铜钥匙装进口袋里,和珞芙并肩走在梧桐里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滑的,软软的。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珞芙深栗色的卷发上,落在符旎鼻尖上的那颗小小的晒斑旁边。

“珞芙,”符旎忽然开口。

“嗯?”

“你的全名叫什么?”

珞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珞芙·伊琳娜·波耶斯库。不过在中国,叫我珞芙就好了。”

“珞芙。”符旎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微发甜的震颤,像是有人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巷子快到头了,胖阿姨的早点铺子就在前面,热气腾腾的,油锅里的油正滋滋地冒着泡。符旎加快了脚步,珞芙跟在后面,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沙沙声。

知古堂的木门在她们身后静静地关着。天井里的翠竹还在滴水,水缸里的锦鲤终于浮上了水面,红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水里开了一朵一朵小小的火焰。那面八卦铜镜躺在玻璃柜最深处,锈迹斑斑的表面映着头顶天花板上的雕花图案,模糊不清,像一面被时光磨花了的窗户。

没有人看到,在那一瞬间,铜镜的表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不是幻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蒙蒙的光晕,从镜面的最深处涌上来,像深海里某种沉睡的生物,缓缓地睁了一下眼睛。

然后它灭了。

知古堂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水缸里的锦鲤还在悠悠地游着,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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