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留下来之后,符旎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爷爷的老房子固然能住,但她现在要守着知古堂,每天清晨开门、深夜闭店,来回奔波太折腾。店里一楼是铺面,二楼有一个小阁楼,爷爷在世时偶尔也在那里歇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对于一个十九岁刚毕业的姑娘来说,已算得上一个安身之所。
阁楼的楼梯在铺面最里侧,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木质的台阶年深日久,踩上去吱呀作响。符旎拎着行李箱往上爬的时候,箱子角磕在楼梯扶手上,震下来一小片灰。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光线像是透过一层薄纱照下来的,朦朦胧胧的。
阁楼不大,统共也就十来平方米。一张老式木架子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还搁着一本翻旧的《本草纲目》,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作书签。床对面是一张两屉桌,桌上立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面有些模糊,背面的水银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暗色的底。桌旁放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换洗衣物,都是爷爷的。
窗户是一扇圆形的木格窗,朝南,正对着天井里那丛翠竹。符旎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她靠在窗边往外看,月光正从那一小方天井上方泻下来,落在竹叶上,亮晶晶的。
这里是她的新家了。
打扫完阁楼已是深夜,符旎却睡不着。她索性下楼,准备再收拾收拾铺面里的旧物。白天光线好,她只顾着擦灰、扫地、归置大件,很多角落里的细节还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夜深人静,四周只听得见虫鸣和自己的心跳声,正是细看的好时候。
她从博古架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包旧物。说是包,其实是一块褪了色的蓝印花布裹着的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符旎把布摊开在大案上,一样一样地看——几枚铜钱、一块残破的玉璧、一串断了线的玛瑙珠子、一只缺了口的青瓷小碗。都是些品相不好的东西,大概是爷爷收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
铜钱下面压着一样东西,露出小小一角。
符旎伸手去抽,指尖触到的刹那,一股凉意猛地从指腹蹿上来,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是一支簪子。
玉质的,青白色,质地温润,隐隐透光。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着细细的脉络,花苞下方有一片卷曲的荷叶托着,雕工精细得不像是人力所为,倒像是什么东西借着玉的天然纹理自己长出来的。
符旎把簪子举到灯下细看。光线穿过玉质,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晕。她忽然注意到簪身上似乎刻着什么,凑近了瞧,是两个字——篆书,弯弯绕绕的,她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是“长乐”。
长乐。长乐。
不知怎的,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心口轻轻弹了一下。
她正要把簪子放下,指尖无意间拂过簪头那朵莲花的花瓣——
画面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紫檀木的雕花架子床,湘妃竹的帘栊半卷着,窗外月光如水。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背影纤弱,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缓缓抬起手,将一支簪子插入发髻——那簪头有一朵含苞的莲花,灯光下玉质温润如水。
她插好簪子,轻轻偏了偏头,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目朦胧,看不清五官,只隐约觉得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那声叹息落在她耳中,竟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什么,声音模糊得听不真切,却让她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画面消失了。
符旎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盏昏黄的灯、那张大案、那支静静躺在掌心里的玉簪。铺面里安安静静的,虫鸣一声远一声近,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
她盯着手里的簪子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是连日劳累产生的幻觉吧。自从爷爷去世,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忙着处理后事、整理遗物、搬家收拾,晚上又要消化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全凭一口气撑着。这种情况下出现点幻觉,不奇怪。
她把簪子重新放回蓝印花布里包好,压在抽屉最底下,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画面。
幻觉,一定是幻觉。
收拾到半夜,阁楼的木钟敲了十二下。符旎把铺面最后一排博古架擦完,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睡觉。她走到楼梯口,手刚搭上扶手——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叮,像是瓷器轻轻磕碰了一下。
符旎转过身。铺面里安安静静,月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银。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纹丝未动。大案上的紫砂壶和茶杯也还是她摆好的样子。一切如常。
她想大概是隔壁裁缝铺或者楼上传来的声音,没太在意,继续上楼。
刚踏上两三级台阶,又一声。
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木质的架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接着是瓷器底座与木面接触时特有的那种闷响——咕咚。
符旎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半侧着身子往后看。
没有风。窗子是关好的,窗帘纹丝不动。铺面里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她一个一个架子看过去,青花瓷罐、霁红瓶、粉彩盘、铜香炉……都在,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她下了楼梯,从铺面这头走到那头,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柜台底下,博古架后面,窗帘后面,门背后——什么也没有。
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干脆把铺面全部的灯都打开了。日光灯管闪了几闪才亮起来,惨白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白天看起来古朴厚重的老物件,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影子重重叠叠地投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悄悄地挪动。
符旎靠在柜台上,双手抱着胳膊,盯着博古架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关掉灯,重新走回楼梯口。这一次,从楼梯到阁楼门口,十几级台阶,她几乎是用跑的。闩上门之后,她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咚咚咚渐渐慢下来。
大概是老鼠。老城区的木结构房子,有老鼠再正常不过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脱了外套,爬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架子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淡淡的樟木味,混着陈旧的棉布气息,跟爷爷老房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熟悉的气味上,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安全感。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的时候,阁楼下面的铺面里,又传来一声响。
这次不是瓷器碰撞,也不是挪动的声音。是一种更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地面上轻轻拖过,丝绸或者别的什么料子,从木地板上无声地滑过去,发出沙沙的、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接着,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脚步声太轻了,像是只踩了半个脚掌落地,几乎是蹭着地面走的。一步,两步,三步。在铺面里缓缓移动,从柜台的方向走向博古架,又从天井的方向折返回来,在老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再次移动。
符旎攥紧了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侧耳倾听,试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是老房子热胀冷缩?是猫从屋顶跳下来?是风吹动了什么悬垂的东西?每一种猜测似乎都说得通,每一种猜测似乎又都站不住脚。
脚步声在博古架附近停下来。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要淹没在虫鸣里的细响。
叮。
像瓷器轻轻磕碰了一下。
这一次,符旎没有起身去看。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阁楼的窗户正对着天井,月光从圆窗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竹影在光斑里摇曳不定,像谁的手在比划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抽屉里翻到的那支玉簪,簪头雕着含苞的莲花。想起指尖碰到簪子时那一瞬间蹿上来的凉意。想起那个古色古香的闺房,那个梳妆的背影,那声在她耳边久久不散的叹息。
长乐。长乐。
符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阁楼的木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铺面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终于渐渐消歇下去,重归于沉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爷爷,这间店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