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过去了。
四季轮回,岁月流转,小城的梧桐枯了又绿,花开又花落。
第三中学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来往往,重复着相似的青春,相似的懵懂与热烈。
只是再也没有当年那五个少年,再也没有那段干净纯粹、热烈又破碎的时光。
江叙长眠在城郊的墓园里。
一方小小的墓碑,一张青涩的照片,安静地矗立在草木之间。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明媚,笑容灿烂,永远停留在十七岁最好的年纪。
他不会再感受人间的疾苦,不会再经历成长的烦恼,不会再体会离别与遗憾。
春雨秋霜,夏风冬雪,岁岁年年,长眠不醒。
每年清明,前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唯有温迟,无论风雨,从不缺席。
多年的岁月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桀骜与戾气。
曾经张扬凌厉的少年,变得沉默阴郁,寡言少语。
右腿的残疾伴随终生,走路一瘸一拐,每到阴雨天,旧伤就会隐隐作痛,日夜不休。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的煎熬。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自己。
那条命是江叙替他换回来的,那份愧疚像沉重的枷锁,一辈子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会带着一束干净的白菊,慢慢走到墓碑前,静静蹲下,一言不发。
有时候会坐一下午,只是安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难过。
他常常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一时冲动。
如果那天他停下脚步,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头。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他独自一人留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小城,没有离开,也没有奔赴远方。
一生平淡平庸,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用余生漫长的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赎罪。
这是他一辈子逃不掉的惩罚。
沈妄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康复院。
常年与世隔绝,远离喧嚣,远离曾经的一切。
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安静的。会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望着随风摇曳的树木,眼神茫然又温柔。
他会一遍遍细数当年的往事。
说起高一初见的梧桐巷,说起一起早读的清晨,说起课间分享的糖果,说起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路灯。
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所有人的喜好,记得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只是他永远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永远不知道那个爱笑的少年早已长眠地下,永远不知道昔日好友早已散落天涯。
偶尔病情发作的时候,他会情绪激动,哭闹不止,嘴里不停喊着大家不要走,不要丢下他。
脆弱的灵魂永远困在了那个秋雨滂沱的傍晚。
最好的年纪,半生疯癫,一生遗憾。
没有人能救赎他,也没有人能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林烬依旧杳无音讯。
这么多年,杳无踪迹,像是人间蒸发。
昔日的同学偶尔会有人提起他,猜测他的去向。
有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南方,改名换姓,开始了新的生活,再也不愿回忆过去。
有人说他辗转各地,四处漂泊,一生孤独,居无定所。
也有人说,他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落幕。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斩断了所有联系,删掉了所有过往,刻意抹去了自己在这座小城里所有的痕迹。
他用最彻底的消失,逃避那场无法面对的破碎青春。
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人永不相见。
或许他在遥远的某地,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或许无数个深夜里,他也会想起当年的梧桐巷,想起五个并肩的少年,想起那场刻骨铭心的离别与遗憾。
只是这一生,再也不会相见。
许清砚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安稳扎根。
他凭借优异的学历,拥有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前途光明,人生顺遂。
在外人眼里,他温和沉稳,事业有成,生活圆满,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永远空着一块地方,那是属于十七岁的遗憾,属于五个少年的青春。
他从不主动提起故乡,从不参加同学聚会,从不打听旧人的消息。
不是早已放下,而是不敢触碰,不敢回忆。
越是安稳顺遂的生活,越是容易在深夜梦回之时,想起当年的盛夏,想起梧桐树下的闲谈,想起五个少年干净的眉眼。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那场盛大潦草的散场,成了他一辈子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选择远走他乡,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安放满心的悲伤与遗憾。
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望着故乡的方向。
怀念,却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