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雨后,山雾浓重。
城郊荒岭湿气翻涌,林叶滴水,荒草漫过青石古道。
陈皮独自进山。
他从来不习惯旁人跟随,更不需要谁的庇护。方才红府几人眼底的纵容与偏爱太重、太暖,是他这辈子最不懂、也最想躲开的东西。
他生来就该独行,踏凶墓、走险路、沾血腥,本就是他的命。
城内近来流传一处先秦荒墓,藏着诡物,机关歹毒,连九门老人都忌惮三分,劝后辈无人敢碰。
越是凶险,陈皮越是要闯。
他骨子里天生带着叛逆与张狂,世人畏险,他偏要逆行。玄色身影穿梭在密林间,步履轻快,眉眼桀骜不改,腰间短刃寒光凛冽。
墓道入口隐在断崖枯藤之后,黑漆漆一张吞人的口子,阴风阵阵,腐土腥气扑面而来。
陈皮毫无迟疑,侧身低头,径直踏入。
墓内漆黑无光,乱石堆叠,遍地是前人试探留下的残器碎骨,足以见得此处凶险绝非虚言。
机关层层叠叠,暗藏杀势。
落石、毒刺、迷香,层出不穷。
陈皮身手凌厉至极,辗转腾挪间避开所有杀招,短刃劈断暗箭,指尖擦过石壁的刹那,却不慎被暗藏的毒棱划破掌心。
一丝鲜血渗出,浸染古墓陈旧的石面。
不过分毫小伤,于他常年搏命的身子而言,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一缕血气,顺着地底风势,悄无声息飘出墓外,漫入长沙城。
九门之人,各有本事,对凶墓血气、阴煞气息最为敏锐。
城内红府、张府、九门商行,几乎同一时间,人人心头一紧。
最先动的是二月红。
他正在戏楼抚琴,指尖刚落弦音,心头骤然一阵尖锐的空慌,琴弦“铮”地一声,寸寸断裂。
多年师徒羁绊,早已入骨连心。
他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预感——
他的阿四,遇险了。
二月红猛地起身,青衣翻飞,素来温润从容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慌乱,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快步朝外奔去。
“傻子……混账东西。”
低声的嗔怪里,藏的全是怕。
他太清楚陈皮的性子,越是凶险越要逞强,受了伤也只会藏着掖着,宁可自己硬扛死撑,也绝不会回头求助任何人。
下一刻,张府军马调动之声骤起。
张启山方才正在处理军务,听闻手下禀报城郊古墓阴煞异动,再联想到陈皮方才负气离去的方向,周身气场瞬间冷彻刺骨。
全军戒备,兵马待命。
大佛爷素来沉稳镇山河,乱世之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唯独听见陈皮涉险,心底所有镇定轰然崩塌。
“备马,去城郊荒岭。”
短短一句,带着雷霆之势。
谁敢在长沙地界伤他护着的人,便是触了他张启山的逆鳞。
与此同时,解九爷放下手中账簿,眼底所有算计淡然尽数褪去。
他早已派人盯紧长沙所有险地,唯独漏掉这处无人敢踏的先秦荒墓。
不用想也知,定是陈皮一意孤行闯了进去。
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瞬息排布好所有后手:“调所有人手,封锁荒岭外围,驱散闲杂人等,备好解毒、治伤、破机关的所有物件。”
他从不亲自涉险争斗,却永远能在最快的时间里,为陈皮铺好所有退路,备好所有兜底。
吴老狗抱着小狗站在巷口,望着城郊远山的浓雾,温软的眉眼满是焦灼。
小狗低低呜咽,焦躁扒着地面,感知到古墓深处浓重的煞气与危险。
“别出事,陈皮,千万别出事。”
他低声默念,转身拎起简易行囊,也跟着朝郊外赶去。
四人心绪纷乱,步履匆匆。
整个九门,无人不惧古墓凶险,无人不晓此地有去无回。
可他们怕的从不是墓里的机关诡煞。
他们怕的,是那个一身戾气、嘴硬逞强的少年,会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流血受伤,孤苦撑过所有危难。
古墓深处。
陈皮浑然不知外头九门全员为他方寸大乱。
他随意抬手擦掉掌心血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继续往墓心深处走去。
伤口发麻,毒气顺着肌理缓缓蔓延,四肢渐渐泛起细微的无力感。
他心知中了墓毒。
却依旧步步不退,眼底只剩偏执的执拗。
他不需要任何人担心,不需要任何人奔赴而来救他。
可墓道深处幽暗死寂,风声瑟瑟。
少年单薄的身影独行于万丈凶险之中,孤得让人心疼。
不多时,身后传来急促又错落的脚步声。
四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尽数冲破墓口阴风,闯了进来。
火光骤然亮起,照亮漆黑墓道。
二月红手持火烛,第一个冲到他身前,目光瞬间落在他带伤的掌心、苍白的侧脸之上,心脏狠狠一抽。
心疼、慌乱、后怕,尽数翻涌。
“陈皮阿四!你还要胡闹到何时!”
这是二月红第一次,真正对他动了怒。
可那怒意底下,是快要溢出来的疼惜。
张启山跨步上前,直接将人一把拽到自己身侧,强势隔开前方所有凶险机关,指尖攥住他受伤的手腕,力道克制又紧绷。
看着那道鲜红的伤口,眼底戾气翻涌,杀伐尽现。
“谁准你独自闯这种死地?”
解九不声不响上前,从袖中取出秘制解毒药膏与干净纱布,动作利落上前,垂眸替他清理伤口、拔除余毒。
素来运筹帷幄的人,指尖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算尽天机,算尽生死,唯独算不到,自己会为一个少年的安危,乱了所有心神。
吴老狗站在最外侧,替几人守住后路,温柔的目光牢牢落在陈皮身上,轻声安抚:“别怕,我们来了。”
火光摇曳,映着四人截然不同却同样滚烫的偏爱。
九门天团,乱世纵横,各掌一方风云。
能让他们全员弃事赶来、方寸大乱、亲自踏凶墓涉险的。
普天之下,唯有陈皮阿四一人。
陈皮被四人围在墓心中央,前有佛爷挡险,旁有师傅担忧,身侧有解九疗伤,身后有老狗守路。
他被九门最顶尖的四个人,完完整整、小心翼翼护在了最中央。
少年抬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神色各异、满心紧张的四人,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他闯墓无数,生死独行惯了。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的一次任性、一次涉险,倾尽所有,全员奔赴。
世人惧他恶,憎他狂。
唯独老九门。
知他险,疼他伤,慌他命,护他周全。
墓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年清艳又孤冷的眉眼。
他依旧嘴硬,依旧桀骜,依旧不懂何为动容。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而他尚且不知。
今日九门全员奔赴的偏爱,只是漫长百年纠葛的开端。
往后他长生孤寂,岁岁长青。
今日护他之人,终将尽数老去消散。
这一场民国盛夏的全员偏护,终将成为他百年孤寂里,唯一忘不掉的滚烫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