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硬扛,日日装作无碍,任由剧毒蚕食五脏六腑,任由病痛日夜折磨,从不对任何人言说苦楚,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他嘴上永远是那句“我自有分寸”,可他的身体,早已被经年剧毒彻底摧垮,濒临溃散。
他甚至在咳出血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痛苦,而是慌乱掩饰。
他猛地抬手,用衣袖快速擦拭唇角血迹,极力压住咳意,强行挺直单薄的脊背,想要装作无事发生,想要遮掩这狼狈脆弱的一幕,想要在我面前维持住那点仅剩的清冷矜贵。
可他苍白颤抖的唇、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翻涌的痛楚,早已出卖了所有隐忍。
看着他强撑硬扛、拼命掩饰的模样,我心头酸涩剧痛,密密麻麻的心疼彻底淹没了所有思绪。
我再也顾不上任何拘谨、任何局促、任何主仆分寸,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轻声细语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公子,别撑了,我扶您去床上歇息。”
他此刻早已无力抗拒,浑身虚软脱力,只能微微颔首,任由我搀扶着他微凉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艰难地挪至内室床榻。
他的身体极轻,常年病痛耗空了他所有的血肉气力。
我小心翼翼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薄被,看着他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急促的模样,心底酸涩得无以复加。
我来不及平复心绪,连忙匆忙跑去传唤城中医士。
不多时,专属医士匆匆入内,摒退旁人,跪坐在床边凝神号脉。
指尖搭在他纤细微凉的腕脉之上,他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得凝重、沉郁,最后布满深深的无奈与惋惜。
良久,医士收回手,起身躬身,语气沉重无比,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真相:“公子脉象虚浮紊乱,毒侵心脉,气血枯竭,早已积重难返。属下斗胆直言,公子此后,万万不可再起心动念。”
“大喜、大悲、大情、大欲,皆会牵动内息,激化剧毒。”
“情绪分毫不能随心起伏,最好无喜无悲、无情无念、静心静养,方能勉强吊着一线生机。但凡心绪波动半分,便是引火焚身,折损寿元,加剧崩败。”
一番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内室,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头,砸得我心口剧痛,眼眶瞬间滚烫泛红。
不能起心动念。
不能喜,不能悲,不能动情,不能有半分心绪起伏。
我终于彻底明白。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寡情、所有的克制,从来都不只是性情使然。
是他根本不能动情。
一念起,便是万劫不复。
一念心动,便是摧身折命。
他半生孤寂,无依无靠,被病痛囚笼半生,本就只能靠着极致的静心、绝情、无念,勉强苟活于世。可偏偏,他遇见了晚媚。
他破了所有戒律,乱了所有心神,动了此生最不该动的情。
他看着我会笑,会纵容我、牵挂我、在意我,会因为我的存在心绪起伏,会因为长安心生酸涩,会为了护我安稳,甘愿一次次动心、一次次破戒、一次次以身赴死。
世人皆道公子凉薄无情、运筹狠绝。
可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心甘情愿,一次次亲手摧毁自己唯一的生机。
他每一次心软,每一次纵容,每一次凝视,每一次隐忍的偏爱,都是在透支自己仅剩的性命。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他是不敢温柔。
原来他不是天生寡情,他是动情即死。
心头的心疼汹涌泛滥,酸涩堵满胸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鼻尖发酸,眼眶滚烫,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活得太苦,太不容易了。
明明只需剜我心头一物,便可挣脱所有病痛枷锁,从此无灾无难、安稳余生。
可他宁愿自己日日咳血呕痛、毒侵心脉、寸寸消亡,也不愿伤我分毫。
宁愿为我一次次破戒动心、折损性命,独自承受万劫不复的结局,也不愿放手,不愿舍弃。
这般深情,这般隐忍,这般自苦,偏执得让人心颤,温柔得让人心疼。
医者交代完所有禁忌医嘱,再三叮嘱必须静心无念、绝不可动情波动,便躬身退了出去。
内室再次陷入死寂。
我静静立在床榻边,看着床上闭目静养、面色惨白、脆弱易碎的人,心底五味杂陈,万般情绪翻涌不休。
不知伫立了多久,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步履匆匆,带着压抑的怒意。
月影回来了。
她外出办事一日,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入内请安,可踏入内室,看见的便是公子卧病在床、气息虚弱、病态深重的模样。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公子便病情骤发、卧床不起,连气色都衰败得一塌糊涂。
月影瞬间面色骤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满,锋利的目光瞬间死死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极致的戒备、怨怼与排斥。
在她眼里,公子所有的病情恶化、所有的破例失控、所有的心神大乱,根源皆在我。
是因为留我在听竹院,是因为对我动心,是因为为我频频破戒,公子才会一次次毒疾爆发、日渐衰败。
她跟随公子多年,看着他平稳静养、虽病却稳,可自从晚媚入了听竹院,公子便日渐失控、日渐虚弱,频频险象环生。
她恨我扰了公子清净,恨我乱了公子心神,恨我占了公子所有偏爱,更恨我一身福气,得他舍命相护,心底却装着旁人。
站在她的角度,的确合理。
“晚媚姑娘。”
月影的声音冷硬刺骨,没有半分温度,满是不耐,字字冰冷:“你出去。”
我无话可说。
我知道,她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公子此生最大的劫难,是他致命的情劫,是他折损性命的根源。
是我扰了他半生清净,乱了他半生修行,毁了他唯一的生机。
我微微垂眸,没有辩解,没有纠缠,安静顺从地颔首,轻轻转身,缓步退出内室,替他们关好房门,将所有静谧与静养留给床榻之上的人。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晚风微凉,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浓重的药味,却吹不散我心底沉甸甸的酸涩。
天色渐晚,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听竹院。
白日青翠摇曳的竹影,在夜色里化作浓重暗沉的黑影,簌簌风声愈发清冷孤寂。
我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青石凉亭里。
夜色静谧,星河垂落。
抬眸望去,漫天繁星点点,缀满漆黑夜幕,清冷又温柔,照着这座常年阴冷孤寂的听竹院,照着我满心纷乱的心事…………